蕭珩本是去了瑤華宮,守著蕭柔直到她高熱稍退,可心頭卻莫名空落落的。
方纔在坤寧宮,沈慕昭那溫婉懂事的模樣,那纖細窈窕的身影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鬼使神差的,他冇有留宿瑤華宮,而是折返坤寧宮。
可他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就算沈慕昭要休息,為何要把所有宮人都遣走?
他越想心越沉,腳步也放得更輕。
殿內隻點了兩盞微弱的燭燈,昏昏暗暗,連人影都看不真切。
蕭珩緩步走近內殿,一眼便瞧見床榻上鼓起一小團身影,錦被蓋到肩頭,長髮散落,看上去像是早已睡熟。
他立在榻前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著。
卻見她呼吸均勻,鬢髮微亂,看不出半分破綻。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晚杏守在外側,一顆心都快跳出來,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見蕭珩久久不語,硬著頭皮上前跪地低聲道:「皇上,娘娘身子有些乏,剛睡下不久,可要奴婢喚醒娘娘?」
蕭珩望著榻上那道安靜的身影,喉間微動。
他腦海裡又浮現出她白日裡委屈又大度的模樣,心尖莫名一軟。
到底他也算得虧欠過她。
「不必。」他終是輕嘆,揮手,「讓她歇著。」
說罷,再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之人,轉身輕步離去。
殿門合攏。
晚杏這才癱軟在地,後背早已驚出一身冷汗。
蕭珩一路回了養心殿,卻毫無睡意,立在窗前思來想去,疑慮一點點在心底蔓延。
遣退所有宮人、睡得這般早……
樁樁件件,都透著一絲古怪。
可轉念一想,沈慕昭雖善妒狹隘了些,但也是自年少傾心於他,滿心滿眼都是他的。
她那般喜歡他,又怎麼可能與別的男子有牽扯?
想來想去,他隻當是自己近來太過忽視於她,心中愧疚作祟,才這般疑神疑鬼。
蕭珩輕嘆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
也罷,這幾日他多賞她些東西就是。
蕭珩剛走,床上本「熟睡」的人兒就睜開了眼。
她靜靜躺了片刻,確認蕭珩不會再折返,才撐著痠軟的身子坐起,對著晚杏道:「都下去吧,冇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靠近內殿。」
晚杏躬身應了聲「是」,快步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沈慕昭一人,她自枕下摸出一封密信。
這是蕭驚淵留下的。
她還冇來得及看,就碰見蕭珩過來,隻得先塞在枕下。
拆開密信,借著微弱的燭火,看到其上不過一行的字:
「不出三日,外邦來朝,商議和親一事。」
看到「和親」二字,沈慕昭的指尖猛地收緊。
前世,也有這樣一場外邦來朝的局麵。
隻是那時的蕭珩,心思根本不在邦交社稷之上,早早就打起了那位容貌妖艷、性子熱烈的西域公主的主意。
可誰也不知道,公主會看中哪個皇親貴族,抑或是達官顯貴。
蕭珩為穩皇位,也為博那位西域公主歡心,暗中設伏襲擊,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引得公主非他不嫁。
後來公主產子,蕭柔嫉恨,設計讓她一屍兩命。
蕭珩大怒要徹查。
蕭柔怕了,反咬了她一口,誣陷是她嫉妒下手。
蕭珩信了。
當眾杖責三十,收回鳳印,若非沈家死保,她早已命喪棍下。
哪怕真相大白,他也隻淡淡一句「有愧」,便翻篇了事。
他在乎的,從來不是她的清白,而是他那所謂的帝王尊嚴。
沈慕昭緩緩閉上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恨意,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絕。
這一世,蕭驚淵冇有出征,朝局未亂。
有她在,蕭珩這齣「英雄救美」的戲碼,必不可能成功。
既然他那麼喜歡演戲,那她便陪他演一出大的。
她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舌吞噬紙張,直至化為灰燼。
「三日……」她輕聲低語,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足夠了。」
……
第三日早朝,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躬身而立。
蕭珩端坐龍椅,身側立著一身玄色蟒袍的蕭驚淵。
明明是臣子,可那一身威壓,竟讓坐著的帝王都顯得黯然失色。
殿側特設了一道流光薄紗。
薄紗是特製的,外頭的景緻清晰可見,內裡的人影卻絲毫不會被朝堂上的人察覺。
那是蕭驚淵為沈慕昭設的隱蔽之地,可將朝堂儘收眼底。
殿中央站著外邦來使,其中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女子賀蘭娜容貌妖艷,眉眼間帶著幾分風情;男子賀蘭璉眉目清秀,氣質乾淨溫和,身姿挺拔卻不張揚。
沈慕昭目光在二人身上頓住。
前世,賀蘭娜嫁入了後宮,而這位乾淨溫和的賀蘭璉皇子,從未害過任何人,卻因蕭珩的私心埋伏,慘死當場。
也是他,曾在她被誣陷時出手相救。
這一世,她要救下賀蘭璉,也算償還前世的恩情。
沈慕昭正暗自思忖著,忽聽到殿內傳來賀蘭璉的聲音:
「西域賀蘭璉,攜我邦公主賀蘭娜,拜見大啟皇帝。吾王願與大啟永結秦晉之好,特遣我等前來,商議和親一事,盼兩國邦交穩固,世代友好。」
蕭珩含笑點頭:「貴邦心意,朕心領了。」
殿內寂靜,百官垂首。
賀蘭璉與賀蘭娜亦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卻不卑微,等候著決斷。
卻聽蕭珩忽而揚聲道:「朕聽聞貴邦之人皆擅騎射,民風剽悍,恰逢近日秋高氣爽,朕決意,十日後在京郊圍場舉行一場圍獵大比,邀請貴邦來使一同儘興,也讓我大啟與貴邦的子弟,切磋技藝,增進情誼。至於和親人選……」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待圍獵之後,朕自會定奪。」
他話音剛落,幕後忽傳來女子的驚呼聲,惹得百官麵色劇變,紛紛側目看向那薄紗。
使臣來訪的莊重時刻,誰人如此不知死活,敢在朝堂失儀?
沈慕昭咻地回眸,就見身後有一宮女滿眼震驚地看著她。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