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山------------------------------------------,正是第三日黃昏。。官道兩側的田地荒蕪,莊稼稀疏得能看見地皮。幾個農人佝僂著身子在田間,衣衫襤褸如風中敗絮。遠處山坡上,幾處新墳的白幡在暮色裡招搖。“少爺,”孫福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氣象不善。”,指尖在袖中收攏。那份狀紙粗糙的觸感彷彿還留在手上,還有那婦人眼底最後一點將熄的光。。,馬蹄踏起塵土。為首的是個瘦高個,留著山羊鬍,四十上下,穿著半舊的青色公服。三人在馬車前勒馬。“下官玉山縣丞錢富,”瘦高個在馬上拱手,臉上堆著笑,眼裡的溫度卻像冬日井水,“率衙中同仁,恭迎孫大人。”。一個圓臉胖子,綢衫漿洗得挺括,自稱師爺趙明;另一個捕頭打扮,生得魁梧,眼神卻透著精明的算計,叫鄭彪。“大人一路勞頓,”錢富笑道,“縣衙已備下接風薄宴,還請大人移步。”“不必。”孫清臣聲音平靜,“先回縣衙,本官想看卷宗。”,隨即又堆起來:“大人勤勉,下官佩服。隻是舟車勞頓...”“帶路。”,不高,卻斬斷了所有客套。,躬身道:“是。”,推開大門,幾個衙役歪在廊下打盹,見人來才慌忙起身,衣冠不整。
錢富引著進了二堂,屏退左右,隻留趙明、鄭彪。
“大人,”錢富親自奉上茶盞,壓低聲音,“有些話,下官得先稟明。”
孫清臣接過茶盞,冇喝,放在案上。
“玉山這地方,窮。”錢富搓著手,“一年賦稅不過三千兩,衙中弟兄們的俸祿都發不全。前任王大人...唉,就是心思太重,這才...”
“王縣令如何死的?”
“急病,暴卒。府衙來的仵作驗過,說是心脈驟停。”
“卷宗。”
“在架閣庫。”錢富使了個眼色,趙明捧上一本冊子,“這是近年大案要案錄,請大人過目。”
孫清臣翻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可內容——
“隆慶十六年三月,張氏女私奔,其父撤案。”
“隆慶十六年七月,李氏女私奔,其夫撤案。”
一連七條,全是“私奔”。
“這些案子,”孫清臣合上冊子,“都查實了?”
“查實了!”錢富忙道,“都是姑孃家自己跟人跑的,家裡嫌丟人,報了官又撤案。咱們玉山民風...唉。”
孫清臣看著他:“王縣令死前,在查什麼案子?”
錢富額角滲出細汗:“冇...冇查什麼,日常公務...”
“錢縣丞。”孫清臣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本官來玉山前,有人攔轎告狀。說她女兒被擄,報官後反被斥行為不端。此事,你可知情?”
“這定是刁民誣告!”錢富急道,“大人切莫...”
“是否誣告,本官自會查證。”孫清臣轉身,“去架閣庫。”
架閣庫在後衙西側,推開門,灰塵混著黴味撲麵而來。架上卷宗堆積,有些已發黃髮脆。
“這新來的...不好糊弄。”趙明的聲音。
鄭彪冷笑:“京城來的公子哥,懂什麼?過幾天就知道厲害了。”
不知道是鄭家太過肆無忌憚不把這個新來的縣令放在眼裡,還是想要震懾她。
孫清臣在王縣令的遺物箱裡,很輕鬆地找到了他的私記。
和幾件舊衣,幾本書,放在一起。
私記寫道:
“隆慶十七年二月初三,訪張屠戶。其女春妮,年十六,臘月廿八往河邊洗衣,未歸。張氏言,見有馬車經過...”
“二月初十,暗訪城南錦繡閣。此繡坊專收女子做工,然女工多不知去向...”
“二月十五,鄭家家丁阻我查訪,言‘玉山事,玉山人管’...”
“二月廿八,得密報,錦繡閣每旬有馬車夜出,往東去...”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一行潦草的字:“此案牽連甚廣,若有不測,後來者...勿碰。”
孫清臣合上簿子,指尖冰涼。
“少爺,”孫福低聲道,“凶險。”
“知道。”孫清臣將簿子收進袖中,“所以纔要來。”
夜裡
後堂擺滿一桌,雞鴨魚肉,還有一罈“三十年陳釀”。
作陪的除了錢富三人,還有幾個本地鄉紳。
“孫大人年少有為,狀元及第,是我玉山之福啊!”姓劉的鄉紳舉杯奉承。
孫清臣舉杯沾唇,未飲。
“慎言,在下隻是新到任的玉山縣令”
錢富使眼色。趙明捧上木匣,開啟,整整齊齊碼著銀錠。
“大人,”錢富堆著笑,“這是衙中‘慣例’,還請大人笑納。往後衙中事務,全憑大人做主,我等...唯大人馬首是瞻。
孫清臣看著那匣銀子。
“多少?”
“二...二百兩。”
“一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孫清臣淡淡道,“玉山窮縣,還有二百兩的慣例,不易。”
孫清臣起身,走到匣前,拿起一錠,掂了掂,又將銀子扔回匣裡。
“啪”一聲脆響。
“本官俸祿,朝廷已發。”孫清臣看著錢富,“這些銀子,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錢富臉漲紅:“大人,這是規矩...”
“哦,是麼”孫清臣一字一句,“那玉山的規矩,恐怕得改改了。”
宴席不歡而散。
廂房裡,孫福鋪好床鋪,憂心忡忡:“少爺,這是...全得罪了。”
“不得罪,他們就會助我麼?”孫清臣走到銅盆前掬水,水中映出一張清俊卻疲憊的臉。
“福伯,明日一早,打聽一個叫‘周鐵’的老衙役。”
“王縣令私記裡提過,”孫清臣擦乾臉,“說他‘耿直可用’。”
孫清臣看著水裡倒影。想起趕考前,孫老夫人握她的手:“清臣,官場如戰場,有時...得學會低頭。”
可她低不了頭。
不是不會,是不能,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