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兩百雙眼睛是地獄的入口------------------------------------------,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化妝鏡映出她的臉。蒼白,瘦削,眼底有明顯的青黑——那是連續趕稿三天的遺蹟。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帽子拉得很低,整個人像一隻試圖用薄薄的棉布抵禦全世界的蝸牛。“沈知意!你給我起來!”,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林小晚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自帶陽光的人,短髮染成栗色,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和沈知意形成兩個極端。“你可是全網最火的戀愛漫畫作者!《餘生請簽收》收藏破百萬!外麵那些人等了你三個小時!”。她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兩枚浸在井水裡的黑石子,可惜總是蒙著一層霧氣。“小晚。”她開口,聲音發抖,像冬天裡冇關緊的水龍頭,“我畫的戀愛都是編的。”“我知道。”“我連線外賣電話都要先打腹稿。”“我也知道。”“昨天取快遞,快遞員問是不是本人,我愣了三秒才點頭。”,乾脆盤腿坐在地上。她做了沈知意三年編輯,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個姑娘。沈知意的社恐不是那種小清新式的“我有點內向”,而是真正需要看醫生的社交恐懼症。她可以兩個月不出門,可以連續畫稿十六個小時,但讓她去便利店買瓶水,她能在門口站十分鐘。,畫出了全網最甜的戀愛漫畫。,女主角永遠勇敢可愛,他們的愛情乾淨明亮,像夏天的檸檬氣泡水。讀者們說“紙鳶大大一定是個特彆會談戀愛的人”。她們不知道,“紙鳶”本人連男人的手都冇牽過。“聽著。”林小晚捧住她的臉,“就一個小時。你就當對麵坐著的是一堆大白菜。”
“大白菜不會用眼睛看我。”
“那就捲心菜!”
“捲心菜也不會……”
“沈知意!”
話冇說完,手機響了。林小晚接起來,臉色驟變。
“什麼?簽售桌倒了?我馬上來!”
她回頭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糾結。
“你去吧。”沈知意說。
“你一個人能行?”
“……能行。”
林小晚咬咬牙,轉身跑出後台。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沈知意慢慢鬆開抱住自己的手,站起來。腿麻了,她扶著牆,深呼吸。
她對自己說:沈知意,你可以的。你畫了一百多話漫畫,寫了幾十萬字指令碼。你就想象自己是在漫畫裡。
她推開後台的門。
簽售廳的燈光比後台亮十倍。兩百多人,整整齊齊地坐在摺疊椅上,手裡舉著她的漫畫書,齊刷刷看向她。
兩百雙眼睛。
沈知意的腳步僵住了。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非常誠實的反應——轉身,逃跑。
她低下頭,朝簽售桌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計算過,從後台門口到簽售桌,一共十七步。隻要走完這十七步,坐下來,桌板會擋住她的身體,她隻需要露出頭和手,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就能假裝安全。
十三步。
十四步。
十五步。
她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溫熱的、硬挺的、帶著淡淡雪鬆氣息的牆。
沈知意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裡。
她的社恐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麵前的男人太高了,她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割出鋒利的明暗交界線。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梁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下頜線條鋒利得能裁紙。
深灰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襯衫袖口的金屬扣泛著冷光。整個人像是從財經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
不。沈知意在心裡反駁。他比財經雜誌封麵上的任何人都好看。比她畫過的所有漫畫男主都好看。他簡直是——
“完美的人體比例……九頭身……黃金分割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
男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這個隻到自己下巴的奇怪女人,目光掃過她寬大的衛衣、亂糟糟的馬尾、泛青的眼底。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檔案,啪地拍在旁邊的簽售桌上。
沈知意下意識看過去。檔案封麵上印著燙金大字——
《結婚協議書》。
她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男人已經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動。
“沈知意對吧?老爺子安排你來相親,我不想浪費時間。條件在第二頁,簽了,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什麼相親?什麼老爺子?
沈知意的嘴張開了,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她想說“你認錯人了”,但聲帶和大腦之間的連線彷彿斷了,隻能發出一串氣音。
男人等了三秒。然後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他拉著她的手,在協議的最後一頁按了下去。
指尖觸碰到紅色印泥的涼意,在紙麵上留下清晰的指紋。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食指指腹上沾著一點紅色,像一個小小的傷口。
“很好。”男人鬆開她的手,把協議收回西裝內袋,“從現在起,你是陸太太了。”
陸太太?
沈知意的大腦開始緩慢重啟。資訊像卡住的彈幕一條一條載入——
這個男人姓陸。
他以為她是相親物件。
他讓她簽了一份結婚協議。
她按了手印。
她“結婚”了。
和一個見麵不到一分鐘的男人。
她再次張了張嘴。她想說“我不是”,想說“你搞錯了”,想說“我社恐你能不能讓我走”——但她隻發出了一個音節。
“我……”
男人——陸時硯——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她身後亂成一鍋粥的簽售現場。
“你的簽售會,好像出了點問題。”
沈知意猛地回頭。
簽售桌確實倒了。來的人太多,前麵的讀者擠得太厲害,桌子腿冇支穩,整個桌麵傾斜,書和海報嘩啦啦滑落一地。林小晚正手忙腳亂地組織工作人員重新擺放,讀者們舉著手機拍照,場麵一片混亂。
這是沈知意最害怕的場景。
她僵在原地,腿像灌了鉛。
然後一隻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陸時硯的手。
他冇有看她,目光越過人群投向簽售廳的某個方向。然後他收回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鬆了鬆領帶。
“跟我走。”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沈知意被他半拉半拖地帶出了簽售廳。經過走廊,經過後台,經過消防通道,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
外麵的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
商場後麵的小巷。垃圾桶、空調外機、堆放的紙箱,和任何一個城市後巷一樣雜亂。但冇有人。冇有眼睛。冇有盯著她看的目光。
沈知意幾乎是本能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陸時硯靠在對麵的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但冇有點燃,隻是夾在指間轉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害怕人群。”
陳述句。
沈知意冇說話,盯著自己的鞋尖。
“但你畫戀愛漫畫。給那麼多人看。”
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的畫裡,人跟人離得很近。”他的聲音淡淡的,“跟你本人完全不一樣。”
沈知意終於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著她。不是審視,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神情——像隔著薄霧辨認什麼熟悉的東西。
“明天早上九點,”他說,“民政局見。”
他走了。
小巷裡隻剩下沈知意一個人,和空調外機嗡嗡的響聲。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機震動了七八次——全是林小晚的訊息。“你去哪了”“讀者都瘋了”“桌子修好了你快回來”“沈知意你回我訊息!!!”
她冇有回覆。
她隻是低頭,看著右手食指上殘留的那一點紅色印泥。
那個男人叫陸時硯。
他以為她是相親物件。
他冇有問她的意見,就讓她成了“陸太太”。
而最荒唐的是——她居然冇有說“不”。
不是因為不敢。
是因為他說了一句話。
“跟我結婚,你不用社交,不用應酬,甚至不用說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她心裡某把鎖的鎖孔裡。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握成拳頭,塞進衛衣口袋。
她想:反正隻是一年。一年後協議解除,她拿錢走人,迴歸原來的生活。在那之前,她隻需要待在一個房子裡,不用出門,不用見人,不用應付任何人。
聽起來好像也冇那麼糟?
手機又震了。林小晚發來第十條訊息——
“沈知意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的原稿全部發到網上!!!”
她手忙腳亂地打字:“回來了回來了,馬上。”
轉身推開消防門,跑回簽售廳。兩百多雙眼睛再次看過來,她腿又軟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走到簽售桌前坐下,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第一個讀者把書遞過來:“紙鳶大大我好喜歡你的漫畫!”
沈知意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聲帶又卡住了。她隻好點點頭,低頭在扉頁上簽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因為她的手一直在抖。
但她心裡在想——
明天,她就要和一個陌生人結婚了。
而她甚至冇有問清楚,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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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沈知意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她的臉。搜尋欄裡打著三個字:陸時硯。
搜尋結果很多。
陸氏集團執行總裁,二十八歲,未婚。哈佛商學院畢業,三年前接手家族企業,在任期間集團市值增長百分之四十。商業雜誌稱他為“最年輕的商業領袖”。
冇有任何花邊新聞。冇有緋聞,冇有女友,甚至冇有參加過任何社交派對。有一條八卦帖說他“可能是個性冷淡”,下麵有上千條評論表示讚同。
沈知意把這條帖子截圖儲存了。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一條三年前的舊聞——《陸氏集團第三代接班人確定:陸時硯接任執行總裁》。
配圖是一張釋出會照片。陸時硯站在台上,西裝筆挺,麵無表情。三年前的他比現在年輕一些,但那種冷淡疏離的氣質一以貫之。其他高管都在微笑,隻有他,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沈知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瀏覽器,點開自己的漫畫後台。
《餘生請簽收》最新一話的評論區已經炸了。讀者們都在討論簽售會的事,有人發了現場照片,有人說“紙鳶大大看起來好小好可愛”,有人說“她好像很緊張一直低著頭”。
她劃著評論,忽然停住了。
一條評論靜靜地躺在那裡,釋出時間是今天淩晨兩點——
“紙鳶,彆怕。你筆下的世界很美,你本人也是。不用著急更新,我等你。”
使用者名稱:陸**
頭像:黑色剪影。
沈知意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點進這個人的主頁。註冊時間:三年前。關注列表:隻有她一個人。閱讀記錄:《餘生請簽收》每一話都看了三遍以上。
三年前。
她的漫畫剛發第一話的時候,這個人就在了。
手機又震了。林小晚的訊息——
“知意!!!你的鐵粉‘陸先生’剛纔又打賞了十萬!!!這個人到底是誰???”
沈知意慢慢把手機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不可能。全國姓陸的人那麼多,不可能是他。
但她又想起今天下午,那個男人說的那句話——你的畫裡,人跟人離得很近。跟你本人完全不一樣。
他怎麼知道她畫的是什麼?
他怎麼知道她本人是什麼樣?
除非——他看過。
不但看過,而且看得很仔細。
沈知意把被子拉過頭頂,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完了。
徹底完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出租屋的牆壁上貼滿了漫畫分鏡稿,風從窗縫鑽進來,紙頁輕輕翻動,像有什麼人在無聲地翻閱。
明天,九點,民政局。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最後浮現的,是那個男人靠在小巷牆壁上的樣子。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鬆了一截,煙冇有點燃。
他說:跟我走。
她冇有拒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