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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後一場雪化掉的時候,蘇棠發現院子裡的老槐樹冒出了新芽。
很小,嫩綠色的,藏在光禿禿的枝乾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
“蘇棠姐姐,你在看什麼?”楊小禾從店裡走出來。
“看樹。
”“樹怎麼了?”“發芽了。
”楊小禾也仰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真的。
好小的芽。
”“每年都發。
但每年看到,還是覺得神奇。
”“神奇什麼?”“神奇它怎麼知道春天來了。
冇有人告訴它,它就是知道。
”楊小禾想了想。
“大概是感覺到了。
天氣暖了,陽光多了,它就知道了。
”蘇棠笑了。
“人也是一樣。
冇有人告訴我們春天來了,但我們就是知道。
”“怎麼知道的?”“心裡知道。
心裡暖了,就是春天來了。
”春天的第一週,小樹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是跟媽媽一起來的。
他站在門口,長高了一大截,圓圓的臉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大大的,亮亮的。
“蘇棠姐姐!”蘇棠蹲下來,看著他。
“小樹!你長高了!”“嗯。
我每天都喝牛奶。
”“那你有冇有好好吃飯?”“有。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
”蘇棠笑了。
“那你有冇有好好喝茶?”小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她麵前。
“你聞。
”蘇棠聞了聞。
是桂花茶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
“你媽媽給你泡的?”小樹搖搖頭。
“我自己泡的。
我讓媽媽買了桂花茶,每天早上自己泡一杯。
帶去學校喝。
”蘇棠的眼眶熱了。
“你學會泡茶了?”“嗯。
你教我的。
水燒開,茶葉放進去,等三分鐘。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趁熱喝。
”蘇棠的眼淚掉下來了。
小樹慌了。
“蘇棠姐姐,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我泡的不好喝?”蘇棠搖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是。
好喝。
很好喝。
”小樹的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笑了。
“蘇棠,謝謝你。
你教會了他很多東西。
”“我什麼都冇教。
是他自己學會的。
”小樹跑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仰起頭,看著樹冠。
“樹長高了。
”“嗯。
你也長高了。
”小樹伸出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還是那麼粗糙,還是那麼結實。
“它還記得我嗎?”“記得。
樹不會忘記。
”小樹笑了。
“我也不會忘記。
”春天的第二週,蘇棠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福建寄來的,老陳寄的。
開啟一看,是一包白茶,白毫銀針,今年的新茶。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老陳的字跡:“今年的新茶,你嚐嚐。
好喝的話,來工廠拿。
不好喝的話,也來工廠拿。
我重新做。
”每年都一樣,每年都讓人想哭。
蘇棠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鮮爽、清甜、有一點點花香。
像是春天的風,像是夏天的雨,像是秋天的月,像是冬天的雪。
好喝。
真的很好喝。
她拿出手機,給老陳發了條訊息:“好喝。
我明天來拿。
”回覆還是隻有兩個字:“嗯。
來。
”蘇棠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淺綠,密密地鋪滿了枝頭。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茶桌上,斑斑駁駁的。
春天真的來了。
春天的第三週,蘇棠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她在院子裡辦了一場“春茶品鑒會”。
不是那種正式的、需要穿禮服、坐得端端正正的品鑒會,是一場很隨意的、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喝新茶、聊天的聚會。
她把院子裡的石桌石凳擦乾淨,擺上茶具,泡了一壺老陳的白毫銀針,一壺周姨的桂花茶,一壺自己配的春茶。
客人不多,隻有十幾個。
老太太來了,中年男人來了,年輕女孩來了,小樹和媽媽也來了。
還有幾個新麵孔,是老太太帶來的朋友。
“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嘗新茶。
”蘇棠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老陳的白毫銀針,今年的新茶。
一年隻采一季,一季隻做一次。
趁熱喝。
”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好喝。
春天的味道。
”“什麼春天的味道?”小樹問。
老太太想了想。
“鮮鮮的,嫩嫩的。
像是剛冒出來的草芽。
”小樹也喝了一口。
“我覺得像是陽光的味道。
暖暖的,亮亮的。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蘇棠站在茶台後麵,泡茶、倒茶、續茶。
一杯接一杯,手很穩,心也很穩。
品鑒會結束的時候,年輕女孩走到蘇棠麵前,遞給她一本書。
“送你的。
”蘇棠接過來,是一本《城南舊事》,林海音寫的。
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翻了很多遍。
“我小時候讀過。
”“我知道。
但這本不一樣。
這本是我外婆留給我的。
她以前住在這條街上。
”蘇棠愣住了。
“你外婆住在這裡?”“嗯。
她以前在裁縫鋪做衣服。
就是你這個店。
”蘇棠的心跳加速了。
裁縫鋪。
那個老裁縫——不是老太太,是另一個人。
“你外婆叫什麼?”“叫林秀英。
她做了一輩子衣服。
後來老了,做不動了,就關了。
”蘇棠想起老太太說的話——“那棟房子,我住了三十年,做了三十年衣服。
”不對。
老太太說她開了裁縫鋪。
這個女孩的外婆也說她在裁縫鋪做衣服。
同一棟房子,兩個裁縫?“你外婆什麼時候開的裁縫鋪?”“六幾年吧。
開了二十多年。
後來她生病了,就把店關了。
”蘇棠明白了。
老太太是後來的。
她是在女孩的外婆之後,纔開了裁縫鋪。
同一棟房子,兩代裁縫。
現在,是茶館。
“這本書,是你外婆留給你的?”“嗯。
她說,這棟房子有故事。
讓我以後來看看。
”女孩看著她,“我今天來了。
很好看。
比我想象的還好。
”蘇棠的眼眶熱了。
“謝謝你。
我會好好守著這個地方的。
”女孩笑了。
“我知道。
你比我做得好。
”春天最後一週,蘇棠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
她泡了一杯茶,是今年的新茶,白毫銀針。
喝了一口,鮮爽、清甜、有一點點花香。
她想起小樹說的話——“像是陽光的味道。
暖暖的,亮亮的。
”她想起老太太說的話——“鮮鮮的,嫩嫩的。
像是剛冒出來的草芽。
”她想起老陳說的話——“茶是天給的。
”她想起周姨說的話——“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伸出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但很結實。
這棵樹,見過很多人。
兩代裁縫,一個女孩,一個老太太,一個小男孩。
現在,還有她。
以後還會有更多人。
樹不會說話,但它都記得。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花香,有春天的味道,有夏天的氣息。
春天要過去了。
夏天要來了。
茶還在。
人還在。
樹還在。
一切都還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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