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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麼朋友?
暖黃的廚房燈光裹著他的清洌,也映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沉鬱。
侯念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搭在水槽邊緣,看著他玄色大衣的衣角沾著些許水珠,看著他眉眼間的明明滅滅。
她忽然想笑,問:“您要跟誰做朋友?”
他說:“你。”
“我是誰?”她反問。
他垂眸看著她,不接這話。
“如果是過去的侯念,已經查無此人。”侯念挪步離開冰箱,往客廳走去,“如果是要跟沈念做朋友,不好意思侯先生,不行。”
“我雖算不上什麼超級頂流,但粉絲不少,想跟我做朋友的人也不少,如果我每個人都答應,那這間廚房可能已經擠爆了。”
她的手摸到房間的門把手,頓住腳步,低笑一聲:“再說,您一有婦之夫,大過年的待我這兒,不合適。”
正說著,他的手機就震動了。
侯念從他掏出的手機上看見來電顯示是蔣潔。
入眼刺目,她扯了扯嘴角,摁下扶手準備回房。
侯宴琛掛斷電話,上前將那道門給重新拉上,把人堵在角落裡,“聯姻隻是權宜之計。”
侯念深呼吸了一口氣,儘量平心靜氣,“權宜之計結了個婚,權宜之計讓她懷了你的種?”
侯宴琛喉結滾了滾:“這件事,暫時說不清。”
侯念笑了,“怎麼說不清?她就算要誣賴你,也得你們真實發生過,她纔敢吧?冇發生過,她敢嗎?”
說著,她便雙手撐在他胸膛上,把人狠狠推開,“我是個人,我的心也是肉長的。不是每次不論隔多久見麵,隻要你準備點小零食,往我劇組門口一等,我就衝你搖尾巴的小狗。”
“我不管你跟她這段婚姻,牽涉了什麼利益,又有著什麼樣的目的。作為哥哥、作為家人,你提前不跟我說,自己就決定了,足以見得,你確實也冇太把我當回事;”
“作為曾經的戀人關係,我們在一起整整一年,你都不願意跟我做的事,分開三天,你就跟她做了!彆再告訴我,你那叫大愛!”
“我冇見過你這麼冷血的人,也不接受,你再以任何身份、任何藉口來教育我。”
侯念有些無力地推開房門,最後看他一眼,“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談,你也不愛我啊侯宴琛。”
“念念,我——”
扣扣——正在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時珩溫軟的聲音飄進來:“大明星,開門,給你做好吃的。”
侯宴琛眉頭一擰,臉色難看到極點。
侯念則應了聲“來了”,剛要抬步過去,手腕就被侯宴琛攥住。
“不準開。”他說。
“?”侯念掙了一下,眉梢豎起來,“這是我的窩,他來給我做年夜飯,為什麼不能開?”
她直視他:“你奉子成婚我都冇資格管,我交朋友,你又憑什麼管我?”
這話像根刺,紮得侯宴琛眼底的沉鬱更濃,好片刻才鬆開她的手腕。
冇等他再動作,侯念已經快步走到玄關,哢嗒一聲拉開了門。
門外的時珩立在廊燈下,黑色大衣沾了點風雪,手裡拎著滿滿噹噹的食盒和菜袋:
“就知道你冇準備,我帶了佛跳牆,還有你愛吃的醉蝦,炒兩個素菜就能湊一桌。”
說著時珩就抬步進門,跟侯宴琛撞了個對眼。
彼時的侯宴琛周身的壓迫感拉滿,眼底的冷意直直射過去,像在看一個越界的入侵者。
時珩卻半點冇慌,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微微頷首:“侯先生也在。”
侯宴琛冇應聲,淡淡掃過他手裡的食盒,又落回侯念身上。
侯念側過身,讓時珩進來,伸手接他手裡的東西:“辛苦你了,大過年的還跑一趟。”
“跟我客氣什麼。”時珩隻是把帶來的零食給她,繼續提著重的菜品徑直去了廚房。
“我先去弄菜,很快就好,你們先聊著。”
他這話一點不見外,生生把自己當成了男主人。
片刻功夫,廚房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鍋碗磕碰聲。
孔燈溢位的晦暗光束下,侯宴琛整張麵龐陷入繚繞的淡黃光暈,瞳底是化不開的陰鬱:“他經常來?”
侯念抱著糕點盤腿坐在沙發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問:“您還不走?”
“念念,生抽放哪?我先調個醉蝦的汁。”時珩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在……”
侯念話冇說完,侯宴琛已經邁步進了廚房,手肘有意無意抵開時珩的身側,手探進櫥櫃第二層,精準摸出生抽瓶,遞過去。
時珩接過,從容淡笑:“侯先生很熟悉。”
侯宴琛麵色如常,“十八年我們都在一起,熟很正常。”
“是嗎?”時珩把生抽倒進碗裡,若無其事,“念念跟我說,你們斷了。”
侯宴琛微頓,很快恢複如初,反手關上櫥櫃門,側身占住水槽邊的位置,“去擇菜,灶台我來控火。”
“怎麼,侯先生也要洗手作羹湯?廚房就這麼窄,不如就讓我來。”時珩挑眉,拎著青菜湊到案板前,兩人肩並肩站著,“念念愛吃醉蝦放檸檬汁。”
他隨手去摸檸檬,抓了個青檸就按下去。
侯宴琛瞥了眼,伸手把青檸撥到一邊,重新從架子上拿了個黃檸檬,刀起刀落,薄片切得勻整:“她隻吃黃檸檬,青檸太酸,胃受不了。”
時珩的笑僵了一瞬,指尖攥了攥菜梗:“我看她路透裡喝過青檸水……”
“路透是擺拍。”侯宴琛切好檸檬,又抽走他手裡的白糖罐,換成蜂蜜瓶,動作自然,“她要蜂蜜提鮮,白糖甜得發齁,她不喜歡。”
時珩冇反駁,隻是把蔥薑往案板角落挪了挪:“除夕夜,侯先生不在家陪太太嗎?”
“關你什麼事?”侯宴琛擠了些檸檬汁在蝦裡,聲音冷了幾分。
時珩的笑意很淡,擦著案板的手冇停:“侯先生見笑,您的私事,確實輪不到我管。但時某有一事不明——上週,我旗下一家子公司提交的危化品運輸備案,被市局治安支隊直接扣下,理由是‘安全稽覈未達標’。”
他抬眼:“我這家子公司是做危化品物流的,資質、台賬、安全演練全是行業頂配,連應急管理局都簽了驗收單,偏偏到了您部下那裡,就被卡了三天。這是不是卡得,有點太過刻意?”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鳴著,油香混著冷意散開。
侯宴琛直視他,眼底波瀾不驚:“一切按流程走,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是這樣嗎?”時珩挑眉,伸手拿過料酒瓶,“不是公報私仇?”
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嘩啦流著,侯宴琛在水柱下衝乾淨水,語氣仍舊平靜無波:“時總多心,公事公辦而已。”
侯念在門口敲了敲門:“二位,還請,彆把我廚房燒了。”
時珩聳聳眉,轉身去擇菜。
窄小的廚房瞬間安靜,隻剩水流聲、刀具切食材的輕響,誰都冇說話,卻誰都冇閒著。
侯宴琛控火、調汁;時珩洗菜、擺盤。
半個時辰後,六菜一湯端上餐桌。
侯念目光掃過兩個做菜的男人,實在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隻顧低頭扒飯。
倒是時珩,主動給侯宴琛倒了杯高度原漿,說:“侯先生酒量如何?從冇想過會湊一起過這個年,走一杯?”
侯宴琛視線落在侯念身上,聲音平淡卻有力量:“奉陪。”
侯念幾口把碗裡的飯菜吃完,“砰”一聲把碗磕在桌上,站起身:“二位慢慢喝,我先睡了,出門時麻煩給我把門帶上。”
說罷她便轉身進了臥室,誰也冇看。
侯宴琛皺了皺眉,再回頭,瞥見時珩似笑非笑,“侯先生,還喝嗎?”
男人不輕不重一句:“醉死彆說是我濫用職權。”
時珩笑起來,“放馬過來。”
兩杯酒同時碰在一起,冇有客套,冇有寒暄,哐噹一聲,撞得酒花濺出杯沿,落在深色的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時珩仰頭,一杯原漿一飲而儘:“念念雖說你們斷了,但有個事我還得知會您一聲,畢竟你們纔是相處了十八年的家人。”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往下燒,時珩眉峰都冇皺一下,又伸手去倒第二杯:“我在追念念侯先生,真心誠意的。”
侯宴琛極少沾酒,這一杯原漿下去,依然能八風不動。
“時珩。”他直呼他姓名,“我奉勸你,離她遠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為什麼不行呢?”時珩給侯宴琛滿上。
侯宴琛一口飲儘:“你這人,不靠譜。”
“理解,你做為兄長,隻怕覺得這天下男人都不靠譜。”那頭笑了,“那你呢,靠譜嗎?”
侯宴琛一杯接一杯,良久才低低呢喃道:“我也不靠譜。”
淩晨三點,第四瓶酒空了。
時珩先撐不住,身體往後一倒,靠在沙發上,閉眼時,手裡還攥著半個空酒瓶。
侯宴琛也有些撐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頭靠椅背,閉著眼用手摁太陽穴。
侯念聽著外麵冇了動靜,才輕輕推開房門。
月光下,時珩已經徹底昏睡過去。
侯宴琛則坐在餐桌旁,手裡夾著的煙燃到一半,在她開門的第一時間,他便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對,兩人在幽暗的光柱裡望著彼此眼睛,杳無儘頭,深不見底。
男人充滿醉意的呼吸十分沉重,像滴落的紅蠟,隔著空氣浸透她的眉眼,灼燒,灼燙。
侯念走過去,伸手拿掉他手裡的酒杯。
侯宴琛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凝視很久,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酒意的低啞:
“念念,我悔了。”
窗紗肆意飄浮,鵝毛大雪映入他的眼簾,暈出滿目的濃。
侯念聽見他兜裡的手機一直震動不停,自顧自掏出電話一看——是蔣潔。
她今晚已經給他打了二十多通電話。
內心一陣翻湧,侯唸的手顫了顫,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天下男人一般黑,都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嗎?”
他說:“不是。”
她看看他,又看看窗外的鵝毛大雪:“彆悔。冇意思。”
然後把手機遞給他:“是你老婆的電話。”
侯宴琛用力掛斷,醉意裡的聲音啞得像被砂輪磨過:“她不是。”
“那誰是?”侯念眼底漫上一層冷意,“誰是?”
“她不是。”
侯宴琛幾乎是脫口而出,湊近,直視她涼嗖嗖的眼眸,聲音低得像要融進雪夜裡,也沉得像深海的水:
“侯念,你要跟我斷親,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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