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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約定
蜜月定在大理。方會計在洱海邊租了一個小院子,說讓他們來住幾天,算是遲到的結婚禮物。邱瑩瑩本來想去日本看櫻花,但黃家斜說大理好,大理安靜,適合睡覺。邱瑩瑩瞪了他一眼,說蜜月是用來玩的,不是用來睡覺的。他說對他來說,有她的地方就是蜜月,做什麼都行。
兩個人從臨城坐飛機到昆明,再從昆明坐動車到大理。邱瑩瑩星星的約定
他看著她。她站在五華樓前的燈光下,脖子上掛著緬桂花,手裡端著半碗涼雞米線,嘴角沾著辣椒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的裙子被擠皺了,裙襬上沾著不知道哪裡蹭到的灰。但她好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好看。”他說。
“真的?”
“真的。你什麼時候都好看。”
邱瑩瑩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上輕輕印了一下。辣椒油蹭在了他的嘴唇上,辣辣的,麻麻的。他舔了一下嘴唇,是她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方會計的院子裡看星星。石榴樹上掛著幾顆熟透了的果子,紅彤彤的,在月光下像一盞一盞小燈籠。繡球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擺,粉的像霞,藍的像海,紫的像夢。風鈴在屋簷下叮叮噹噹地響著,像在唱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方會計回屋睡了,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邱瑩瑩躺在竹椅上看星星,黃家斜坐在她旁邊,手握著她的手。
“黃家斜。”
“嗯?”
“你說,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不知道。很多。”
“比我們認識的天數多嗎?”
“多。多很多。”
“比你說‘我喜歡你’的次數多嗎?”
“那不一定。我每天都說。說一輩子,說不定能趕上。”
邱瑩瑩笑了。她把他的手舉起來,放在眼前。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月光照在他手上,將那些細小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他食指上的一道疤,很淺,已經快看不出來了。但他說是小時候被刀劃的,削蘋果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手指,流了很多血,他媽用創可貼幫他包了,包了三天。他那時候五歲。
“黃家斜。”
“嗯?”
“你手上的疤,還疼嗎?”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那心裡的疤呢?還疼嗎?”
他冇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不疼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夜風,“你來了之後,就不疼了。”
邱瑩瑩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有力的、沉穩的、像鼓點一樣的節奏。
“黃家斜。”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每次害怕的時候,都會看星星。七歲那年,我被壓在橫梁下麵,碎石和鋼筋壓在我身上,疼得我哭不出來。我抬起頭,透過碎石和鋼筋的縫隙,看到了一顆星星。那顆星星很小,很暗,但我看到了。我盯著那顆星星,盯了兩個小時。我在想,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要找到那個救我的人。一定要親口對他說一聲謝謝。一定要讓他知道,他的手,我握住了。再也冇有鬆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找到了。”
黃家斜看著她,眼眶紅了。他低下頭,嘴唇覆上了她的額頭。
“邱瑩瑩。”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每次害怕的時候,都會攥著一顆鈕釦。我媽走的那天,我攥著她的鈕釦,攥了一整天。後來那顆鈕釦丟了,我找了很久,冇有找到。我以為再也找不到可以攥著的東西了。但你來了。你給了我一顆鈕釦,一顆你攥了兩個小時的鈕釦。從那以後,我每次害怕的時候,就攥著那顆鈕釦。”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裡麵是一顆白色的鈕釦,四眼,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磨損,但整體還是完好的。他把密封袋放在她的手心裡。
“還給你。”
邱瑩瑩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鈕釦。“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它了。以前我攥著它,是因為我怕忘記你。怕忘記那個在廢墟裡攥著我鈕釦的小女孩。怕忘記那雙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但現在我不怕了。因為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笑,看到你哭,看到你吃飯,看到你睡覺。我不用攥著鈕釦來記住你了。你就在我身邊。每天。每時每刻。”
邱瑩瑩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把鈕釦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那顆泛黃的、邊緣有裂痕的白色鈕釦,在她手心裡顯得格外小,格外脆弱。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就像十二年前一樣。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不是在害怕。這次她是在確認——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這個院子是真的,這棵石榴樹是真的,這架風鈴是真的。月光是真的,繡球花的香氣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他,是真的。
“那我替你保管。”她說。
“不是替我保管。”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是我們的。是我們一起攥過的。一起等了十二年的。一起走到今天的。”
邱瑩瑩哭著笑了。她把鈕釦放回密封袋裡,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最深處。那裡有她的戒指,她的項鍊,她的滿天星。還有他。他也在那裡。在她的口袋裡,在她的手心裡,在她的心裡。永遠在。
“黃家斜。”
“嗯?”
“你說,以後我們還會來這裡嗎?”
“會。每年都來。看方姐,看洱海,看星星。”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呢?”
“帶著孩子來。”
“如果孩子太小了呢?”
“抱著來。”
“如果孩子不願意呢?”
“那就我們自己來。孩子長大了會有自己的生活。但我們——我們永遠在一起。”
邱瑩瑩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夜空。月亮旁邊有一顆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
“黃家斜。”
“嗯?”
“那顆星星叫什麼名字?”
“叫瑩瑩。”
“那旁邊那顆呢?”
“叫家斜。”
“它們靠得好近。”
“嗯。它們靠得很近。永遠不會分開。”
邱瑩瑩閉上眼睛,感覺他的心跳通過胸腔傳到她的耳朵裡,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這裡。
她笑了。她把無名指上的戒指轉了一圈,鑽戒和銀戒並排在一起,一顆鑽石,一顆星星,在月光下交相輝映。戒指的內側刻著兩個字——“永在”。她手心裡攥著的,是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穩,他的手永遠不會鬆開。
永遠不會。
蜜月的最後一天,方會計帶他們去蒼山。蒼山很高,山頂上還有積雪,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他們坐了索道上山,纜車晃晃悠悠的,在雲霧中穿行,像一隻在天空中飄蕩的風箏。邱瑩瑩有點怕高,緊緊地抓著黃家斜的手,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裡了。他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到了山上,雲霧繚繞,什麼都看不清。方會計說這是正常的,蒼山一年有兩百天都在霧裡。她說霧裡看山,纔是最好的。看得太清楚,就不美了。留一點霧,留一點想象,留一點不知道。
他們沿著山路走了一段,經過一片杜鵑林。杜鵑花開了,紅的、粉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群在雲中跳舞的仙子。邱瑩瑩站在一棵杜鵑花前,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薄,很軟,帶著露水的涼意,像嬰兒的麵板。
“好看嗎?”黃家斜站在她身後。
“好看。太好看。”她轉過頭看著他,霧氣打濕了她的頭髮,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的鼻尖凍得紅紅的,嘴唇也是紅紅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更好看。”他說。
“你又來了。”
“我說的是真的。”
邱瑩瑩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上輕輕印了一下。他的嘴唇涼涼的,帶著雲霧的味道。
“方姐呢?”她問。
“在前麵。她說帶我們去看一個地方。”
他們跟著方會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來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大樹,很高,很老,樹乾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邊天空。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風一吹,布條就飄起來,像無數隻紅色的蝴蝶在風中飛舞。
“這是許願樹。”方會計說,“白族人的習俗。在布條上寫下願望,係在樹上,願望就會實現。”
她從口袋裡掏出三條紅色的布條,遞給他們。
“寫吧。心誠則靈。”
邱瑩瑩接過布條,掏出筆,趴在樹下的石桌上寫。她想了想,寫了幾行字,然後把布條摺好,係在樹枝上。黃家斜站在她旁邊,也寫了幾行字,係在她那條布條的旁邊。兩條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兩隻紅色的蝴蝶,並排飛著,飛向同一個方向。
“你寫了什麼?”她問。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我告訴你我寫了什麼。”
“彆。說了就不靈了。”
“那你猜我寫了什麼。”
黃家斜看著那兩條紅布條,看了一會兒。
“你寫了——希望所有人都好。你媽,我媽,我爸,方姐。還有我們。”
邱瑩瑩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就是這種人。你許願的時候,不會隻許自己。你會許所有人。”他看著她,“你是最好的。”
邱瑩瑩的鼻子酸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你也是。”
方會計站在樹下,看著那兩條在風中飄動的紅布條,嘴角帶著笑。她冇有問他們寫了什麼。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這棵樹在這裡站了幾百年,看了幾百個日出日落,聽了幾百個人的願望。有些願望實現了,有些冇有。但不管實現冇有,人們還是會來,還是會寫下願望,還是會係在樹枝上。因為許願本身,就是一種相信。相信明天會更好,相信好人會有好報,相信相愛的人會在一起。
她也在心裡許了一個願望。她冇有寫在布條上,冇有係在樹枝上。她隻是站在那裡,閉著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唸了一遍。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兩條紅布條在風中飄動,笑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雲霧散開,露出洱海的全貌。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寶石,鑲嵌在蒼山和田野之間。水麵上閃著光,碎碎的,亮亮的,像誰在藍色的綢緞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的村莊白牆灰瓦,炊煙裊裊,像一幅水墨畫。邱瑩瑩站在山腰上,看著這一切,覺得世界很大,但她不怕了。因為她的手心裡,有他。
“黃家斜。”
“嗯?”
“你說,以後我們還會來這裡嗎?”
“會。每年都來。”
“每年都來許願?”
“每年都來。許同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邱瑩瑩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他們站在山腰上,看著洱海,看著蒼山,看著那片藍得讓人想哭的天空。風吹過來,帶著杜鵑花的香氣和鬆木的清香。她的頭髮被吹散了,飄在身後,像一麵黑色的旗幟。他的襯衫也被吹起來了,衣角在風中翻飛,像一隻白色的鳥。他們就這樣站著,手牽著手,看著遠方。遠方有山,有水,有雲,有霧,有不知道的未來。但他們不怕。因為他們在一起。
蜜月的最後一天晚上,方會計在院子裡烤茶。她用一個小砂罐,放在炭火上,把茶葉烤得焦黃,然後衝入熱水。嗤的一聲,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帶著茶葉的焦香和炭火的暖意。她倒了一小杯,遞給邱瑩瑩。
“嚐嚐。大理的烤茶。喝了就不想走了。”
邱瑩瑩接過來,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很苦。比那天泡的雲霧茶還苦。她皺了一下眉頭,但嚥下去了。苦過之後,舌尖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那甜很輕,輕得像風,像雲,像洱海上的光。但她品到了。品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好喝嗎?”方會計問。
“好喝。”
“苦嗎?”
“苦。但苦過之後是甜。”
方會計笑了。那個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像冬天的爐火。“對。苦過之後是甜。”她看著邱瑩瑩,“小邱,你以後的路還很長。會有苦的時候,會有難的時候,會有想哭的時候。但記住這個味道。苦過之後,是甜。”
邱瑩瑩握著那杯烤茶,手指在微微發抖。“方姐——”
“彆哭。明天還要趕飛機呢。眼睛腫了不好看。”方會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點睡吧。明天我送你們去車站。”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小邱。”
“嗯?”
“謝謝你來看我。”
邱瑩瑩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臉上,眼淚像兩顆碎鑽石,在月光下閃著光。方會計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但很直,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被吹彎過,被吹歪過,但從來冇有倒下過。
黃家斜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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