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查房後的結論來得幹脆 —— 江傾晚傷口癒合穩定,應激反應有所緩和,各項指標都符合出院標準,隻需按時換藥、靜養休息,不必再留在病房。
訊息傳來時,江傾晚先是一鬆,隨即又被茫然裹住。
在這裏她人生地不熟,原先租住的公寓離出事巷子不遠,一想到回去便止不住心慌;可就這樣回國,她又不甘心,那些沒理清的疑點、沒放下的設計稿,都像根細弦牽著她。
她坐在床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素描本邊角,神色微黯。
傅承勳將她的進退兩難盡收眼底,沒等她開口為難,先一步放輕語氣開口,態度自然得像順理成章:
“我在這邊有套空置公寓,安保嚴密,環境安靜,離市區不遠,適合靜養。”
江傾晚猛地抬頭,眼裏帶著錯愕與無措:“傅總,這太麻煩您了…… 我不能再占用您的東西。”
從被救下到住院照料,他已經為她傾盡心力,再住到他的地方,她實在受之有愧。
傅承勳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勉強,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感,隻淡淡解釋:
“不是施捨。你現在獨自在外不安全,凶手線索不明,留在我能看護到的範圍,是最穩妥的選擇。”
他頓了頓,刻意放軟語氣,避開讓她有壓力的詞,“公寓長期有人打掃,你隻是暫住,不算麻煩。”
他從不用強勢姿態壓人,每一步都給她留足體麵與退路。
沈曼適時在旁輕聲補了一句,語氣妥帖自然:“江小姐,那套公寓是傅總專門用來休息的,24 小時安保,樓道、電梯全是監控,連一隻陌生寵物都進不去,對現在的您來說再安全不過。您安心住下,等狀態好一些再做打算也不遲。”
話已說到這份上,江傾晚再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且不識好歹。
她看著傅承勳眼底沉靜的篤定,那份從絕境裏就紮根的信任再次浮上來,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真誠:
“那就…… 麻煩您了,傅總。”
“無妨。”
傅承勳眸底那一絲微緊緩緩鬆開,語氣依舊平淡,“我讓沈曼辦理出院手續,你簡單收拾東西就好。”
半小時後,黑色轎車平穩停在住院樓樓下。
司機撐傘等候,沈曼早已將江傾晚的揹包、畫稿、衣物規整妥當,連她常用的鉛筆都按長短擺得整齊。
傅承勳走在她身側半步遠,不靠近、不觸碰,卻始終將她護在靠裏的一側,目光淡淡掃過四周人流,周身那層不易察覺的戒備從未卸下。
沒有證據,沒有指向,他隻能用最笨也最穩妥的方式,把所有可能的危險擋在外麵。
上車後,車廂裏安靜幹淨,依舊是他身上清淺的雪鬆氣息,能穩穩安撫人心。
江傾晚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後退的街景,昨夜林舒然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再次浮現在腦海,心口微微發悶。
像是察覺到她情緒低落,傅承勳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緩和:
“公寓有獨立畫室,采光很好,你可以慢慢畫畫,不用急著趕進度。”
江傾晚微怔,轉頭看他。
他連她想慢慢重拾設計、需要安靜空間這點,都提前想到了。
她鼻尖微酸,輕輕 “嗯” 了一聲,小聲道:“謝謝您,總是為我考慮這麽多。”
傅承勳目視前方,指尖無意識輕抵膝頭,語氣淡得像隨口一提:
“你安全,就好。”
他沒說出口的是 —— 看到她安穩,他心底那根繃了十年、在這幾天更是緊到極致的弦,才能稍稍鬆一點。
車子駛入一片綠植環繞的高階公寓區,門禁森嚴,車道幽靜,連鳥鳴都顯得清和,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傅承勳先下車,繞到另一側,伸手虛扶車門頂沿,避免她碰頭,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刻意討好,隻有刻進習慣的細致。
江傾晚下車抬頭,眼前是一棟淺色係小高層,入戶大堂幹淨雅緻,連空氣裏都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到了。”
他引著她進入電梯,刷卡直達頂層。
電梯門一開,便是一整間開闊通透的平層,落地窗麵朝曼穀午後的天光,客廳簡約幹淨,沒有多餘裝飾,一眼望去便讓人心裏安定。
最裏麵一間屋子敞著門,大幅采光、畫架、畫板、收納格一應俱全,正是一間完整的畫室。
“你住朝南這間,采光足,安靜。”
傅承勳指了指靠近畫室的臥室,語氣平穩,“生活用品沈曼都讓人備齊了,缺什麽隨時說。”
臥室寬敞柔和,床品是淺淡的暖色係,床頭櫃上放著全新的傷藥、棉簽、溫水壺,甚至連助眠的香薰都備了溫和無刺激的款。
每一處細節,都藏著不動聲色的妥帖。
江傾晚站在房間中央,眼眶微微發熱。
在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淵之後,她竟在一個相識不久的男人這裏,得到了全部的安全感與體麵。
“傅總……” 她聲音微啞,“您真的不用對我這麽好。”
傅承勳站在門口,沒有進門,保持著讓她安心的距離,墨色眼眸沉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說煽情的話,沒有講過往的痛,隻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不是對誰都這樣。”
“你安心留下,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沒有承諾,卻比承諾更有分量。
沈曼把最後一點東西放好,輕聲告辭:“傅總,江小姐,我先回公司處理事務,傍晚我把餐食送過來。有任何事,隨時電話聯係。”
她走後,公寓裏隻剩下兩人。
江傾晚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慢慢沉下來的天光,輕聲開口:
“傅總,您說…… 舒然她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到現在都想不通,多年閨蜜,怎麽會突然變成把她推向危險的人。
傅承勳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上,距離不遠不近,給足安全感,又不越界。
他沒有隨意評判,隻客觀開口:
“現在隻有疑點,沒有證據。”
“別急著下結論,也別急著逼自己接受。”
“你養好狀態,我們慢慢查,真相總會出來。”
他從不給她虛無的希望,也不把黑暗直接攤開嚇她,隻陪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江傾晚點點頭,心裏那片慌亂漸漸安定下來。
她轉頭看向傅承勳,夕陽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冷冽。
這個藏著無數心事、帶著舊傷、卻拚盡全力護著她的男人,像一塊沉默的礁石,在她被風浪掀翻之後,穩穩托住了她。
夜色慢慢漫進落地窗,公寓裏燈光柔和。
傅承勳起身,動作輕緩:“你早點休息,我在隔壁書房,有事叫我。”
江傾晚 “嗯” 了一聲,看著他轉身走進書房的背影,目光輕輕落在他左臂依舊纏著紗布的位置。
那道為她留下的傷,和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一起落在了她心底。
她輕輕握緊手指,心裏悄悄下定了決心。
她要快點好起來,要重新拿起畫筆,要和他一起,把這場迷霧一般的綁架,徹徹底底查清楚。
而書房內,傅承勳關上門,拿出手機,給沈曼發去一條簡短訊息:
【從今天起,24 小時盯緊林舒然的行蹤、通話、轉賬,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不要驚動,不要打草驚蛇。】
傳送完畢,他抬手,輕輕按住口袋裏那枚冰涼的 “安” 字懷表。
眸色沉暗,無聲堅定。
不管幕後是誰,不管藏得多深。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