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醫院花園草木濕潤,雨後的空氣裏裹著淡淺的花草香,比病房裏沉悶的消毒水味要舒緩許多。
沈曼推來輪椅時動作很輕,怕勾起江傾晚不好的記憶,隻溫聲說:“腳力還沒完全恢複,坐著省點力氣,想走我們再停。”
江傾晚輕輕點頭,目光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傅承勳。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黑色襯衫,左臂依舊纏著紗布,隻是換了新的,看上去不再像昨夜那樣刺目。即便隻是簡單站著,周身那股沉斂氣場也依舊明顯,卻又在看向她時,不自覺放軟了幾分。
“我推你。”
傅承勳上前,手掌輕扶輪椅扶手,力道穩而輕,沒有半分急促,每一步都走得平緩,避免路麵微小的顛簸驚擾到她。
江傾晚坐在輪椅上,指尖微微蜷起。
陽光落在肩頭,暖得很真實。身邊有他在,連原本對出門的恐懼,都淡了大半。
她悄悄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輪廓冷硬,眉骨微挺,隻是眉峰間始終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他明明也是傷者,卻從頭到尾,都在照顧她的情緒。
“傅總,” 她輕聲開口,打破安靜,“你的手臂,真的不要緊嗎?”
傅承勳腳步微頓,垂眸看她,目光沉靜:“不妨事。”
他沒有多說自己的傷,也沒有提昨夜未眠的疲憊,隻淡淡轉開話題,語氣平穩:“花園轉角有長椅,累了就歇。”
江傾晚 “嗯” 了一聲,不再追問。
她看得出來,他不習慣被人過度關心,更不習慣展露脆弱。
兩人一路安靜前行,沈曼落後幾步跟著,不打擾、不湊近,把空間完完整整留給他們,同時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留意著每一個陌生身影。
走到花木掩映的長椅旁,傅承勳緩緩停住輪椅,彎腰輕聲問:“下來坐一會兒?”
“好。”
他伸手,虛扶在她肘邊,沒有觸碰,隻給一個可依靠的姿勢,等她站穩了才收回手,分寸感克製得恰到好處。
江傾晚坐在長椅上,望著遠處草坪上零星的病人與家屬,心底那片被綁架後的空茫,稍稍被填滿一些。
她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開口:“我以前很喜歡出門采風,不管多偏的地方,都敢去。”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低落。
“現在…… 稍微偏僻一點的路,都不敢走了。”
傅承勳坐在她身側,他隻是沉默片刻,用低沉而篤定的語氣說:“不是你膽子變小了。”
江傾晚抬眸看他。
“是你經曆了不該經曆的事。” 他目光望著前方,墨色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沉鬱,“害怕是正常的。”
這句話,輕輕戳中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從出事到現在,所有人要麽指責她亂跑,要麽惋惜她倒黴,要麽覺得她小題大做。
隻有他,告訴她:害怕是正常的。
她眼眶微微一熱,連忙低下頭,假裝看地上的草葉。
傅承勳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陪著。
有些情緒,不需要語言,隻需要有人站在身邊,承認你的痛。
就在這時,江傾晚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她心頭微緊,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出的依舊是舒然的訊息。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擔憂,而是帶著明顯的催促:
【傾晚,我聽說你在醫院,我現在過去看你好不好?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東西。】
【你告訴我病房號,我馬上就到。】
江傾晚指尖一頓,心猛地提了起來。
舒然此時為什麽會來醫院呢?
她下意識看向傅承勳,眼神裏帶著一絲無措與慌亂。
她還沒準備好麵對舒然,沒準備好質問,也沒準備好拆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表情麵對那個可能把她推入深淵的 “閨蜜”。
傅承勳看到她瞬間發白的臉色,便大致猜到了內容。
他沒有搶過手機,沒有替她做決定,隻聲音低沉而安穩:“不想見,就不見。”
“我可以讓保安攔在樓下。”
簡單一句話,給了她百分之百的退路。
江傾晚咬了咬唇,猶豫很久,輕輕搖頭:“不用…… 如果我一直不見,她反而會起疑。”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堅定,“我想親自看看,她到底想幹什麽。”
傅承勳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認可。
他沒有阻止,隻淡淡道:“我在。”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江傾晚深吸一口氣,指尖敲著螢幕,回了一句:【我在住院部三號樓的花園,你過來吧。】
傳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輕輕提了起來。
沈曼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走到花園入口位置,看似隨意散步,實則把守住唯一通道,任何可疑人員都別想悄無聲息靠近。
傅承勳往江傾晚身邊挪了小半尺,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將她護在身側,又不會顯得刻意。
他周身氣息微沉,看似放鬆,實則全身都處於戒備狀態。
他不知道林舒然來這一趟,是單純試探,還是帶著別的目的。
更不知道,這次綁架背後,到底藏著多少人、多少算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護在身後。
幾分鍾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跑進花園。
林舒然穿著淺色連衣裙,頭發微亂,臉上滿是焦急,一看到江傾晚,眼眶立刻就紅了,快步跑過來。
“傾晚!你終於肯見我了!我擔心死了!”
她伸手,就想去抱江傾晚。
江傾晚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這個擁抱。
林舒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又被擔憂覆蓋,委屈地看著她:“傾晚,你怎麽了?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那天不該勸你去那條巷子,我真的不知道會出事……”
她主動提起這件事,語氣自責又愧疚,看上去毫無破綻。
江傾晚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心髒一陣陣發緊。
她想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危險?
想問:你為什麽要把我推到那條巷子裏?
想問: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可話到嘴邊,她隻輕輕說了一句:“我沒事,隻是有點怕。”
林舒然立刻點頭,一臉理解:“我知道我知道,你受驚嚇了,都是我的錯……”
她絮絮叨叨說著關心的話,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傅承勳,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傅承勳全程沉默,沒有開口,沒有看她,隻是周身那股冷冽氣場,無聲地將林舒然隔絕在安全距離之外。
他在觀察。
觀察她的語氣、表情、眼神、小動作。
觀察她每一絲刻意的偽裝,她很奇怪,她作為江傾晚的朋友卻不關心自己這個外男的存在也不在乎江傾晚的傷勢,隻關心江傾晚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證據,沒有線索,隻有直覺。
而他的直覺,在十年前那場悲劇後,從未出過錯。
林舒然坐了不到十分鍾,手機便響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站起身,一臉歉意:“傾晚,公司突然有事,我得先走了,晚點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好。” 江傾晚輕聲應道。
林舒然又叮囑了幾句,才匆匆離開。
走到花園拐角時,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長椅上的兩人,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江傾晚才緩緩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剛才那幾分鍾,她繃得快要窒息。
傅承勳看向她,聲音溫和:“看出來了?”
江傾晚點頭,聲音微微發顫,卻很清晰:“她不一樣了。”
“以前她不會逼問病房號,不會主動提巷子的事,更不會…… 一直看你。”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澀然:“她在試探。”
傅承勳沒有肯定,沒有否定,隻淡淡道:“心裏有數就好。”
“接下來,別信,別靠近,別單獨見她。”
江傾晚抬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依賴:“我知道了。”
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兩人身上,明明溫暖,江傾晚卻覺得心底一片發涼。
她最好的朋友,真的有問題。
而這場綁架,根本不是意外。
傅承勳指尖輕輕抵在口袋裏的懷表上,眸色沉暗。
沒有證據,沒有指向,沒有真相。
但他已經記住了剛才林舒然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翳。
有些東西,不用明說,不用急著拆穿。
隻要慢慢等,慢慢查,總有一天,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都會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側頭,看向身邊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漸漸堅定的女孩,聲音低沉而鄭重:
“別怕。”
“我陪你一起,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