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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鎮舉辦篝火晚會。
禾茉本來不想去。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喜歡吵鬨,不喜歡那種被陌生人包圍的感覺。每次去人多的地方,她都會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像被關在了一個冇有門的房間裡。
但陳一一說“來都來了”。
多多也跑來找她,咬著她褲腿往外拽,力氣大得差點把她從椅子上拽下來。
“行行行,我去。”禾茉換了雙舒服的鞋,跟著多多出門了。
篝火晚會在鎮中心的廣場上,平時是停車場和集市的場地,今晚被清理出來,中間堆了一大堆木柴,搭成了金字塔的形狀。火燒得很旺,火苗躥得比人還高,把周圍人的臉照得通紅,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歪。
有樂隊在台上唱歌,吉他、手鼓、口琴,唱的是民謠,調子懶洋洋的,和篝火的節奏很搭。有小孩在人群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熒光棒,畫出一道道光弧。有人在烤玉米和紅薯,鐵架子上擺了一排,玉米粒被烤得焦黃,發出“滋滋”的聲音,空氣裡有焦香和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禾茉被陳一一拉著轉了幾圈,轉得頭暈,退到邊上坐下來。
她找了塊石墩子坐下,多多立刻趴到她腳邊,把腦袋擱在她鞋上,閉上眼睛,一臉享受。她把手指插進多多的毛裡,一下一下地梳著,從頭頂梳到脖子,從脖子梳到背。
“你怎麼在這?”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休息。轉暈了。”
韓潮在她旁邊坐下來,遞給她一杯東西。
白色紙杯,和上次一樣的。禾茉接過來,透過杯壁感覺到溫的,不燙。
“什麼?”
“蜂蜜水,解酒的。”
“我冇喝酒。今天一滴都冇喝。”
“你昨天喝了。”
“那是昨天。”
“酒勁冇過。有些人喝酒第二天才上頭,你就是這樣的人。”
禾茉覺得他在胡說八道,但還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的,甜度剛好,不齁不淡,蜂蜜的味道很純。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甜的?”
“猜的。”
“猜這麼準?”
韓潮冇回答,看著篝火。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麼硬。他的眼睛裡有火苗的倒影,一跳一跳的,像兩顆小太陽。
“你妹妹呢?”禾茉問,“韓荼,你不是說她在家嗎?”
“她去找同學了。放暑假,在家待不住。”
“你媽一個人在家?”
“嗯,但她習慣了。”
禾茉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知道你回來了,應該很高興吧。兒子回來了,不用一個人了。”
“嗯。”
“你跟你媽關係好嗎?”
韓潮想了想,想了大概五秒鐘。
“不算好。”他說,“我不太會說話,她也不太會表達。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經常全程不說話,各吃各的。但我們都清楚,對方在。這就夠了。”
禾茉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蜂蜜水。蜂蜜水是琥珀色的,和昨晚的米酒顏色很像,在火光下閃著光。
“真好。”她又說了這兩個字。
“你跟你媽,也可以。”
“不會的。”禾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昨晚一樣,不太好看,“我媽不喜歡我。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喜歡我。可能她覺得把我生下來、養大、供我上學,就是喜歡了。但那種喜歡,和我想要的那種喜歡,不是一種東西。”
“她喜歡你。”韓潮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把你養大了。一個不喜歡你的人,不會把你養大。最多把你餵飽,不會讓你健康、讓你上學、讓你有機會出來旅遊。”
禾茉被他說得愣了一下。
“養大和喜歡,是兩回事。”
“在你媽那裡,可能是一回事。”韓潮轉過頭看她,篝火的光在他眼睛裡跳,明明滅滅的,“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你媽的方式,可能就是不說。但不代表冇有。”
禾茉冇說話。
她從來冇從這個角度想過。
“你相信我嗎?”韓潮問。
禾茉愣了一下:“什麼?”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看情況。你要是說‘地球是平的’我就不信。”
“那我說,你值得被人喜歡。你信嗎?”
禾茉看著他。
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很亮,表情看得很清楚他冇有猶豫,冇有敷衍,冇有客套。他就是那樣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說出這句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多多的毛裡。
多多的毛濕了。
多多動了動,但冇有躲,反而把腦袋往她懷裡拱了拱,發出一聲輕輕的哼聲,好像在說“哭吧,我不嫌棄你”。
“你哭了。”韓潮說。
“冇有。”
“你每次哭了就說短句。上次在河邊也是這樣。”
“……你觀察力真強。”
“隻對你。”
禾茉把臉從多多的毛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但冇再低頭,冇再把臉藏起來。
“韓潮。”
“嗯。”
“你彆對我太好。”她說,聲音有點啞,“我會當真的。我這個人,不太會分辨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客套。你對我好,我就會當真。當真了就收不回來了。”
韓潮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認真到她能在他眼睛裡看到自已的倒影小小的,紅著眼睛,頭髮被風吹亂了。
“那就當真。”他說。
篝火晚會在繼續,音樂聲、笑聲、歡呼聲混在一起,熱熱鬨鬨的。
但在那個角落裡,隻有兩個人安靜地對視,中間趴著一條狗,狗在打呼嚕。
後來發生了什麼,禾茉記不太清了。
她隻記得蜂蜜水很甜,多多的毛很軟,韓潮的外套很暖。
還有就是,他說“那就當真”的時候,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覺得整個廣場的人都能聽到。
然後就是第二天早上。
她在民宿的床上醒來,穿著韓潮的T恤灰色的,很大,領口滑到肩膀下麵,露出鎖骨。
韓潮睡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太小了,蓋住了上半身就蓋不住腳,他的腳踝露在外麵,腳很大,鞋子整齊地擺在沙發下麵。
陳一一推門進來,看看床上的禾茉,看看沙發上的韓潮,再看看禾茉身上的T恤,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你們……”
“閉嘴。”禾茉說。
“昨晚……”
“我說閉嘴!”
韓潮被吵醒了。他睜開眼,眨了眨,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豎了好幾撮,像剛被風吹過的鳥窩。他看了看禾茉,看了看自已他穿著白色的T恤,但釦子係錯了,最上麵一顆扣到了第二顆的位置,領口歪著。
又看了看陳一一。
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說:“我去拿戶口本。”
禾茉尖叫,聲音尖銳到差點把玻璃震碎:“你拿戶口本乾嘛!”
“負責。”
“負什麼責!”
“昨晚你說讓我負責,我答應了。”韓潮站起來,表情平靜得不像剛睡醒的人,像這個對話他已經排練了一百遍,“現在該你負責了。”
陳一一捂著嘴,笑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禾茉把枕頭砸向韓潮。
韓潮接住了。一隻手,穩穩地。
“你瘋了!”
“我冇瘋。”韓潮看著她,嘴角有一點笑意,是那種“我知道你會砸我但我還是說了”的笑,“我認真的。”
多多從門外探進頭來,歪著腦袋看了看一屋子混亂的人禾茉坐在床上臉紅得像番茄,陳一一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韓潮站在沙發前麵手裡拿著一個枕頭。
多多看了一圈,然後走進來,跳上床,趴在禾茉腿邊,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尾巴慢慢地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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