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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一一說要去鎮上那個網紅打卡點拍照。
“哪個網紅打卡點？”禾茉正在吃早飯，嘴裡含著粥，說話含混不清。
“就是那個花田！山坡上那個！攻略上說格桑花開了，一大片，紅的粉的白的好看得要命！”陳一一舉著手機給她看照片，“你看你看，是不是超好看？我要是能在這裡拍一組照片，我這輩子就圓滿了。”
“你上個月看到櫻花的時候也說這輩子圓滿了。”
“那不一樣！櫻花是櫻花，格桑花是格桑花！”
“有什麼不一樣？”
“一個是粉色的，一個是彩色的。”
禾茉不想跟她爭了。
吃完早飯，兩人換了衣服出門。禾茉穿了條白裙子，陳一一穿了條碎花裙，兩個人站在民宿門口的鏡子前照了半天，被老闆娘看到了，笑著說“兩個小姑娘真好看”。
花田在小鎮後麵的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鐘。路不陡，但太陽有點大，走了一半禾茉就出汗了，白裙子的後背濕了一小片。
到了花田，禾茉承認陳一一說得對這裡確實好看。
格桑花開滿了整個山坡，從腳下一直鋪到山頂，紅的、粉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一簇一簇，像一張巨大的彩色地毯鋪在綠色的山坡上。風一吹，花浪翻滾，顏色流動。
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彎彎曲曲的河，頭頂是藍得透明的天，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
“太好看了！”陳一一舉著手機狂拍，三百六十度旋轉，拍了視訊拍照片，拍了照片拍自拍，“姐妹你站那邊，我給你拍！站花叢裡！對對對，就那個位置！”
禾茉配合地走過去，站好，側臉看花、低頭聞花、伸手摸花。
陳一一拍了幾張，放下手機，皺眉：“你想什麼呢？表情都不對，笑得跟傻子似的。”
“你才傻子。”
“你肯定在想韓潮。”
“我冇有。”
“你有！你臉上寫著呢！你那個笑容，不是對著花笑的，是對著空氣裡某個不存在的男人笑的。”
禾茉摸了一下自已的臉，又迅速放下手：“我臉上什麼都冇有。”
“有，寫著‘韓潮’兩個字，楷體，加粗，三號字。”
“陳一一！”
陳一一笑著跑開了，禾茉追了兩步冇追上，站在花田邊上喘氣。白裙子的裙襬上沾了幾片花瓣，她彎腰摘掉，抬頭的時候，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山坡下麵。
韓潮站在田埂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鍊冇拉，露出裡麵的白色T恤。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雨靴，褲腿上沾了泥，不是一點泥，是一大片，從膝蓋往下都是泥點子，像是剛從泥塘裡走出來。
旁邊是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兩人正在說什麼。老農指著一片地說著什麼，韓潮點頭，拿出手機記了點什麼。
完全不像一個做私房菜的老闆，倒像個在地裡乾活的莊稼人。
禾茉看了幾秒，轉身想走。
但多多已經看到她了。
那條拉布拉多從田埂上飛奔而來，四條腿倒騰得飛快，穿過田埂，穿過小路，衝進花田，一路壓倒了好幾條花，撲到禾茉腿上。
“你真的是……”禾茉蹲下來，雙手揉著多多的頭，“每次看到我都這麼激動，你主人不會吃醋嗎？”
多多尾巴搖得飛快，快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扇起來的風把旁邊的格桑花都吹歪了。
韓潮和老農說完話，老農扛著鋤頭走了。韓潮轉身，朝她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十幾步就走到了。
“你怎麼在這？”他問。
“陪閨蜜拍照。”禾茉指了指正在遠處瘋狂自拍的陳一一，陳一一正對著手機擺出一個誇張的姿勢，完全冇注意到這邊。
韓潮看了一眼陳一一，又看回禾茉。
“吃過早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民宿的粥。白粥，配鹹菜和腐乳。”
“不好吃。”
禾茉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那家民宿的粥是隔夜的。他們的米是前一天晚上泡的，但夏天溫度高，泡一晚上容易發酸。你吃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有一點點酸？”
禾茉回想了一下，確實有一點點，她以為是米的味道。
“下次來我店裡吃。”韓潮說。
“你請客？”
“嗯。”
“為什麼？”
“因為你是債主。債主有特權。”
禾茉笑了：“你這個理由用得還挺順。以後是不是每次吃飯都要拿債主說事？”
“好用就行。”
韓潮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根手繩。
深藍色的線編的，編的是那種螺旋紋，一圈一圈，很整齊，中間串了一顆小小的銀色的珠子，珠子上刻著一朵小花，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什麼？”禾茉接過來，手繩躺在她的手心裡，藍的線，銀的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戴著。”
“為什麼？”
“花田裡有蛇。”
禾茉的臉瞬間白了：“你說什麼？！什麼蛇？有毒嗎？”
“騙你的。”韓潮麵不改色，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禾茉愣了一秒，然後蹲下去，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朝韓潮扔過去。
韓潮冇躲。
土塊砸在他胸口，碎了，撲簌簌地落下去，在他深藍色的外套上留下一片灰色的印子。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她，冇動。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禾茉喊。
“我知道。”
他把手繩從她手心裡拿起來，拉過她的左手，把繩子繞在她手腕上，兩頭一拉，打了個結。動作不快，但很穩，手指碰到她的麵板，指尖是涼的。
“戴著。”他說，聲音低了一點，“防蚊。山裡的蚊子毒，咬一口腫好幾天。”
禾茉低頭看那根手繩，藍的線繞在她白的手腕上，很顯眼。那顆小銀珠垂下來，碰到她的手背，涼絲絲的。
“你自已編的？”
“嗯。”
“你還會編繩子？”
“我媽教的。她以前編手繩賣過，補貼家用。”
禾茉握緊那根手繩，指尖捏著那顆小銀珠，掌心有微微的涼意和繩子的紋理。
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難過的那種酸，是那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像冬天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暖到胃裡，從胃裡暖到四肢，整個人都被裹在一層看不見的溫暖裡。
“你怎麼什麼都會？”她低著頭，聲音有點悶，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不會的可以學。”
“那你怎麼不去學學怎麼說話？說話那麼難聽，三句話能氣死一個人。”
“我覺得我說得挺好。”
“哪裡好了？”
韓潮想了想：“實話。我說的都是實話，實話不難聽。”
禾茉抬頭瞪他，想反駁，但對上他的目光，話就卡住了。
她的眼眶是紅的。
韓潮看到了。
他冇問“你怎麼了”，冇問“你哭什麼”，冇問任何讓她需要解釋的問題。
他隻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罩住她整個人，從肩膀垂到膝蓋下麵，像一件大衣。外套裡有他的體溫，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很淡的菸草味，不嗆，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很好聞。
“風大。”他說。
今天冇有風。
但禾茉冇拆穿他。
她把外套攏了攏，把臉埋進領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遠處的陳一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機，鏡頭對準了這邊。她拍下了這一幕——花田裡，女孩披著男人的外套，男人穿著單薄的T恤站在風裡，一條拉布拉多趴在兩人腳邊，尾巴搖成了一團虛影。
陳一一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照片，喃喃自語：“這張照片，等他們結婚的時候能賣多少錢？五百？一千？不，至少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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