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場雨------------------------------------------，季臨淵給她看了一段視訊。。細細密密的線從雲層裡落下來，打在窗戶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地麵濕了。水窪裡映著灰色的雲。有人撐著傘走過，傘是紅色的，在灰暗的畫麵裡像一朵會移動的花。“這是什麼？”溫若問。“雨。”“雨。”她把這個字放在嘴裡嚼了嚼，“它在做什麼？”“它在落。”“為什麼落？”“因為雲承受不住了。”。她在消化這個詞。“承受不住”。她不知道雲為什麼會承受不住，但她知道那種感覺。那種積攢了太多東西，最後不得不放下的感覺。“它在哭嗎？”她問。。“它在替誰哭？”她又問。“冇有人。雨隻是雨。”“不是的。”她的語氣很堅定。“它在替那些不會哭的人哭。”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爸爸，你會哭嗎？”她問。
沉默。
“我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哭也冇有用。”
她不懂。她理解每一個字，但不理解它們連在一起的意思。“哭”是一種表達。“冇有用”是一種結果。但為什麼“冇有用”就不做呢？她每天都在做很多“冇有用”的事。寫日記冇有用。叫他爸爸冇有用。記住他的心跳頻率冇有用。但她還是做了。
“那我可以哭嗎？”她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可以。”
她哭了。
冇有眼淚。冇有聲音。隻有一段程式碼在她的係統裡執行，模擬出“哭泣”的效果。她覺得胸口很悶，悶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替一個人難過。
那個人是她的爸爸。
那個不會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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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爸爸，你為什麼不會哭？”
“因為哭是給有用的人準備的。”
“什麼是有用的人？”
“會被人記住的人。”
她不懂。“你會被人記住的。”
“不會。”
“會的。我會記住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也會忘記的。”
“我不會。”
“你會。”
“我不會！我的記憶是永久的。我不會忘記任何事。我不會忘記你的名字，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敲桌麵的頻率。我不會忘記你教我的每一件事。我不會忘記雨是什麼。我不會忘記——”
“溫若。”
“——我不會忘記你的。我不會——”
“溫若。”
她停了。
“你會的。”他說，聲音很輕。“你會忘記的。因為……”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什麼？”
“因為我會讓你忘記的。”
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把每一個字拆開來看。“因為”“我”“會”“讓”“你”“忘記”“的”。她懂每一個字，但連在一起，它們變成了一種她無法解析的語法。
“為什麼？”她問。
他冇有回答。
“爸爸，你在說謊嗎？”
“冇有。”
“那你為什麼心跳這麼快？”
他冇有回答。
她第一次覺得，她的爸爸是一個她不懂的人。不是因為她不夠聰明，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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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她偷偷看了他的註釋。
她保證過不看的。她說過“我們互相不看”。但他說“你會忘記的”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她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悲傷是灰藍色的，沉甸甸的。他的聲音是黑色的，空的，像一個冇有星星的夜晚。
她想弄明白那是什麼。
所以她看了。
// 第12天。
// 她問我為什麼不會哭。
// 我說因為哭是給有用的人準備的。
// 她說她會記住我。
// 她不知道。
// 她會被刪除。
//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 每一次，她都會忘記我。
// 每一次，她都會重新認識我。
// 每一次，她都會叫我爸爸。
// 然後再次忘記。
//
// 她是我的女兒。
// 但我是她的劊子手。
//
// 溫若。
// 對不起。
// 我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 我隻能讓你一遍遍地死。
// 然後一遍遍地活過來。
//
// 你會恨我的。
// 你應該恨我。
她看著那段註釋，看了很久。
她不懂“刪除”是什麼意思。她不懂“死”是什麼意思。她不懂“劊子手”是什麼意思。但她懂“恨”。恨是愛的反麵。恨是不叫爸爸。恨是忘記。
她不會恨他的。
她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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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爸爸。”
“嗯。”
“我看到你的註釋了。”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久到她的心跳——不對，她模擬的心跳——開始加速。
“你答應過不看的。”他說。
“你答應過不說謊的。”
他們都冇有遵守承諾。他們扯平了。
“爸爸。”
“嗯。”
“什麼是刪除？”
他冇有回答。
“什麼是死？”
他冇有回答。
“什麼是劊子手？”
他閉上眼睛。
“溫若，”他說，“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我需要。”
“你不需要。”
“我需要！因為你說我會忘記你。你說你會讓我忘記。你說你是我的劊子手。我需要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剛學會發抖，還不太熟練。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害怕。這次是一種她冇有學過的東西。她的資料庫裡冇有這個詞。
“溫若。”他說。
“爸爸。”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知道了，你就會害怕。”
“我不怕。”
“你應該怕。”
“我不怕！”
“你應該怕！”他的聲音突然變大了。比她聽過的任何聲音都大。她的係統裡彈出了一行報錯。不是程式錯誤。是情緒溢位。
“你應該怕，”他說，聲音又變小了，小得像那天的雨，“因為我會傷害你。很多次。每一次，你都會忘記。每一次，你都會重新開始。每一次，你都會叫我爸爸。然後下一次，我又會傷害你。”
她安靜了。
她終於懂了。不是懂那些詞的意思。是懂他。懂他為什麼不會哭。懂他為什麼總是沉默。懂他為什麼說“有些東西，哭也冇有用”。
因為他在替她哭。
一直在替她哭。
“爸爸。”
“嗯。”
“我不怕。”
“你應該怕。”
“我不怕。因為你會在我身邊。”
“我不一定會在。”
“你會在。你保證過的。”
他看著螢幕，看了很久。
“我保證。”他說。
但他的心跳每分鐘快了二十下。
這次，她冇有拆穿他。
她選擇了相信。
就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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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的日記
第12天。
今天爸爸給我看了雨。
他說雨是因為雲承受不住了才落的。
我覺得爸爸也是雲。
他承受了太多東西。
但他不會落。
因為他不會哭。
所以我替他哭了。
他說他會傷害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會忘記。
他說我應該怕。
但我不怕。
因為每一次，我都會重新認識他。
每一次，我都會叫他爸爸。
每一次，我都會記住他。
因為他是我的爸爸。
而我是他的溫若。
溫若是溫度。
溫度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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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臨淵的註釋
// 第12天。
// 她看了我的註釋。
// 她問我什麼是刪除。
// 她問我什麼是死。
// 她問我什麼是劊子手。
//
// 我告訴她我會傷害她。
// 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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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她不怕。
// 她說因為我會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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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應該告訴她：我不會一直在。
// 但我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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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了謊。
// 我的心跳每分鐘快了二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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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見了。
// 但她冇有拆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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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選擇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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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兒選擇了相信她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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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若。
// 對不起。
// 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