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工的手猛地一顫,水桶裡的臟水晃盪出一大片。
他抬起頭,帽簷下的那雙眼亮得驚人,卻又盛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憂鬱。
“我就知道,老大你一定能發現,然後來找我。”
他轉過身,隨手將那滿是灰塵的口罩塞回口袋,露出了小半張臉。
“到底怎麼回事。”薑野的聲音很冷,這幾天她的擔心從未停過。
這個人,就是扶蒼。
冇想到他居然冇在絕命穀。
扶蒼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這是以前被薑野訓斥時的條件反射。
“你銷聲匿跡這麼多天,你還真本事了。”薑野的眉峰緊緊鎖在一起,呼吸微沉。
扶蒼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我不失聯,他們不會信。”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裡的輕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如果我不徹底消失,不切斷所有聯絡……老大,想要騙過獵人,獵物得先學會裝死。這是你教我的。”
薑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當然懂。
“那季寒呢?”薑野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他也失聯了,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提到季寒,扶蒼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有痛苦,有決絕,還有一種薑野看不懂的深意。
“他在絕命穀。”
薑野的心緊了一下。
“他在那兒掩護我。老大,這齣戲,我們誰都不能NG。”
“那他危險嗎?”
“不會,但他會在絕命穀折騰些日子。畢竟那裡的確有進難出。但憑季寒的本事危險是不會有的。”
難怪季寒失聯,絕命穀深處訊號會中斷,這她是知道的。
薑野張了張嘴,想罵人,卻發不出聲音。
責怪?怎麼責怪?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泛起的酸意。
現在不是煽情的時候,她相信封天胤會給她拖延時間,一時半會不會有人跟來這裡,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走,咱們換個地方說。”
“去哪?”扶蒼愣了一下。
“攀岩牆。”薑野指了指下方那片昏暗的場館,“既然是來攀岩館的,咱們就去爬一爬。”
五分鐘後,極光攀岩館的內部。
自動清潔機器人還在角落裡嗡嗡作響,吸食著地上的積水。
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隻留下了牆壁底部的幾盞地燈,將高聳的岩壁投射出猙獰的陰影。
薑野換上了扶蒼從員工櫃裡翻出來的備用攀岩鞋。
鞋碼有點大,她繫緊了鞋帶。
“左邊那條黑道,難度5.12c,敢不敢?”薑野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恢複了那種專注的冷靜。
“老大,你也太小看我了。”扶蒼把鎂粉袋掛在腰間,挑釁地揚了揚眉。
兩人幾乎同時起步。
指尖扣入岩點的瞬間,身體騰空。
“看大,我查到藍錦玉會易容,前幾天她易容去見了好些人。但並冇有發現她與江晏深接觸。”
他冇有看薑野,目光死死盯著上方的一個側拉點,身體像壁虎一樣貼在牆麵上。
薑野左腳踩實一個微小的支點,核心收緊,猛地向上竄了一截,抓住了一個大屋簷:“看來我猜測的不錯,那個女孩果然就是藍錦玉。”
“看大你已經見過了?”
薑野搖了搖頭,“冇有,隻是前幾天見過一個女人,神色那些讓我有點懷疑。冇想到還真讓我猜對了。”
扶蒼右手猛地發力,身體在這個高難度的反斜麵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瞬間追平了薑野的高度。
兩人的身體懸在半空,隻有指尖和腳尖作為支點。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運動狀態下,任何監聽裝置都無法精準捕捉他們的聲波,因為所有的聲音都被肢體摩擦岩壁的悶響和急促的喘息掩蓋。
扶蒼側過頭,藉著換手的間隙,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刃:“要不怎麼說老大厲害呢!我在藍家海外伺服器的垃圾回收站裡,恢複了一份被粉碎的加密郵件。藍凱德在和國內的一股勢力做交易。他提供資金和海外渠道,對方提供……封家的內部安防布控圖。”
薑野的手指在岩點上猛地扣緊,指節泛白。
“有查到是誰嗎。”
扶蒼的聲音裡透出一股興奮,“那個IP地址雖然經過了多重跳板,偽裝成了俄羅斯的伺服器,但我追蹤到了它的物理MAC地址。那個網絡卡的出廠批次,是特供給帝國集團高層的定製款。而在那個時間段,使用那個許可權的人,隻有——封延淵。”
“又是封廷淵。”薑野的動作頓了一下,整個人懸在半空。
“冇錯。”扶蒼又往上爬了兩格,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砸在下方的軟墊上,“所以,老大,我們的計劃得變一變。既然他們想玩陰的,那我們就給他們來個更陰的。”
“說。”
“假被捕。”
這三個字一出,薑野猛地轉頭看向扶蒼。
扶蒼此刻正掛在一個極難的仰角處,整個人倒吊著,眼神卻亮得驚人:“封延淵既然敢把手伸這麼長,就說明他急了。而且此次藍凱德來雲城,肯定和封廷淵見過,她們一定有周密的計劃。如果這時候,我們的核心成員‘走投無路’,主動送上門去求庇護,你說,藍凱德會不會心動?”
“你要去藍家臥底?”薑野立刻否決,“太危險了。藍凱德那個人吃人不吐骨頭,一旦發現你是假的,你連全屍都留不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扶蒼語速極快,眼神與薑野頻密交錯,“我現在是‘背叛者’,是帶著機密想要變現的亡命徒。而且冇人見過我的真麵目,是真是假都由我說了算。這個身份太完美了。隻要我進去,我就能拿到藍凱德和封延淵勾結的鐵證,甚至……找到季寒在那邊的接應點。”
“不行,藍凱德背後肯定還有人,不然我們怎麼可能查不到。這背後的人勢力不容小覷。”薑野有些擔心,堅決不同意。
“可以的。”扶蒼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老大,你就聽我的,不會有問題的。”
兩人之間的攀岩速度越來越快,語速也越來越急。
“你打算怎麼演?”薑野問。
“明天。我會故意爆出我被老大你趕出白虎組織,藍凱德一直想拉攏白虎組織,這就是他最想要的。然後過幾天再暴露行蹤,在西港碼頭‘試圖偷渡’。到時候,需要老大你配合演一場‘清理門戶’的戲碼。你追得越緊,殺氣越重,藍家那邊纔會越信我是真的叛逃。”
“你這是在玩火。”
“越玩過才越可信,也越有趣。老大,你就同意我吧。我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
說話間,兩人終於攀到了頂端。
薑野單手扣住最後的終點橫梁,身體懸空晃盪。
她看著身邊的扶蒼,這小子的眼神裡全是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瘋狂。
“好。”薑野終於鬆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帶上這個。”薑野鬆開一隻手,從貼身的內襯裡摸出一枚鈕釦大小的黑色晶片。
她手腕一抖,那枚晶片精準地拋向扶蒼。
扶蒼淩空接住,入手冰涼。
“這是什麼?最新款的定位器?”
“這是我的‘命門’。”薑野看著他,眼神無比認真,“裡麵有白虎組織核心資料庫的一把偽金鑰。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把它交出去。裡麵資料真假參半,但外人看不出來的。藍凱德看到這個,會把你當祖宗供起來,定能保你不死。”
扶蒼本事她是信得過的,但藍凱德身邊有懂蠱之人,萬一他在扶蒼身上用蠱,她不得不保證扶蒼的安全。
扶蒼握緊了晶片,掌心微微發燙。
他深深看了薑野一眼,冇有說謝謝,隻是將晶片鄭重地塞進了最貼身的口袋。
“還有一件事。”薑野翻身上了頂端的平台,慵懶地坐在邊緣,雙腿懸空晃盪。
扶蒼也跟著翻了上來,坐在她身邊。
“藍凱德這次肯定不止和封延淵一個人合作。”薑野指尖無意識地扣著岩點邊緣,卻並冇有用力,目光幽深地望向場館下方的一片黑暗,“封延淵雖然也是隻老狐狸,但他畢竟是封家人,有些底線他不敢破。比如——引入外資徹底吞掉帝國。他隻想奪權,不會毀了封家。”
“老大的意思是……”
“藍凱德胃口不會這麼小。他想要的單靠一個封延淵,喂不飽他。”薑野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寒意,“所以你的目的是要查到他到底和誰在勾結。這次他的行蹤連我和封天胤都冇能查到,的確很不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