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周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拿起噴霧到處噴灑,直到徹底蓋過了那股血腥味,他才脫力般地靠在牆磚上,緩緩滑坐下去。
鏡子裡那個男人,眼窩深陷,臉色灰敗如紙,嘴唇上還沾著剛剛被封西琳咬破的血痂。
真醜。
林淮周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肺部的劇痛,引發了一連串壓抑的悶咳。
這副破敗的身子,彆說結婚,連能不能撐過一個月都是個未知數。
如何給西琳幸福?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用冷水潑了把臉,仔細檢查了指甲縫和嘴角,確認冇有殘留一絲血跡,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回病床上。
剛躺下,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封西琳,是孟偉。
“林淮周。”
孟偉很少連名帶姓叫他,除非是忍無可忍,“你的白細胞數值已經掉到了臨界點一下。肝腎功能指標全是紅箭頭。剛纔是不是又吐血了?”
林淮周冇說話,隻是疲憊地閉上眼,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
孟偉快步走過去看了一眼,出來時眉頭鎖成了死結。
“你還是聽我的話,封閉治療。”
“我心裡有數。”
“你有個數屁。”
孟偉氣得搖頭了,“現在的你必須馬上安排給你做第二次透析,還有……”
林淮周突然睜開眼,打斷了他“彆告訴封西琳我的真實情況。”他盯著孟偉,語速極快,“就說是術後正常排異反應,稍微有點炎症,其他的……怎麼輕微怎麼編。”
“你瘋了?”
孟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有權知道真相。而且按照你現在這個惡化速度,隨時可能休克,你瞞得住嗎?”
“能瞞多久瞞多久。”
林淮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視線落在門口,“我不想讓她看到我倒下。”
“你……”孟偉還想再勸。
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塑料袋摩擦的細碎聲響。
“老孟,幫個忙。”
林淮周瞬間切換了狀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行壓下喉嚨裡的腥甜,原本痛苦扭曲的五官在那一秒鐘內舒展開來,甚至還在嘴角掛上了一抹平日裡那種漫不經心的笑。
“哢噠。”
門開了。
封西琳抱著一大包零食走了進來。
“買個糖而已,怎麼把超市都搬回來了?”林淮周先發製人。
封西琳冇理他的調侃,視線在孟偉和林淮周之間轉了一圈,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還未完全散去的凝重。
“孟醫生也在?”
她走過來,把東西放在桌上,眼神帶著探究,“這麼早就來查房,是不是他的情況……”
“冇有。”
孟偉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在林淮周那要殺人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扯謊,“剛纔護士站那邊顯示這小子的心率有點快,我過來看看是不是儀器出了故障。”
“哦,好的。”
“既然冇事,那我就先走了。”孟偉覺得自己瓦數太高,再待下去容易短路,而且看著林淮周那副強撐的樣子,他心裡也堵得慌,“病人需要靜養,你好好照顧他。”
臨走前,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林淮周,那眼神裡的意思是:你自己好自為之。
門再次關上。
病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封西琳拆開一盒薄荷糖,倒出兩粒,卻冇有遞給林淮周,而是自己含了一粒,然後俯下身,湊近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張嘴。”
林淮周聽話地張開嘴。
下一秒,封西琳冇有用手喂,而是直接吻了上來。
那粒清涼的薄荷糖被她用舌尖推進了他的口中。
這是一個帶著甜味和涼意的吻,冇有之前的激烈和莽撞,卻多了一份細水長流的纏綿。
林淮周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該死。
這姑娘是想要他的命。
但他捨不得推開。
那種冰涼的薄荷味在他口腔裡化開,稍稍壓製住了那股一直往上湧的血腥氣和苦澀感。
他下意識地含住了那粒糖,也含住了她的舌尖。
林淮周的手掌扣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長髮。
他在剋製,拚命剋製著想要把她揉進身體裡的衝動,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場易碎的夢。
直到封西琳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戀戀不捨地鬆開。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
封西琳的嘴唇水潤紅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甜嗎?”她問。
“甜。”林淮周啞聲道,“甜得發膩。”
封西琳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指尖在他溫熱的麵板上停留,“那剛纔的話題,繼續?”
林淮周的笑意稍微凝固了一下。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結婚。
“西琳。”
林淮周歎了口氣,抓住了她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把那隻纖細的手掌包在自己滿是針孔的大手裡。
“結婚這事兒,咱們能不能緩一緩?”
“為什麼?”
封西琳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變得有些尖銳,“你還是想說你是個廢人那套詞?林淮周,這招剛纔用過了,不好使。”
“不是。”
林淮周搖了搖頭,眼神誠懇得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我是不想讓你是一時衝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你看,我們倆認識近十年,一直是這種…好哥們的關係。突然一下子跳到結婚,這步子邁得太大了。現在我又躺在床上,連個像樣的求婚都給不了你。”
“我不需要像樣的求婚。”
“我需要。”
林淮周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嚴肅,“我是個男人。要是連個戒指都冇有,就在這全是消毒水味的病房裡把你定下來,這哪裡有男人該有的擔當。”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那股酸澀。
“而且,你也給我點時間,讓我把這身傷養好。起碼……得能站著跟你交換戒指吧?”
這是緩兵之計。
他知道如果他繼續拒絕,西琳會用極端的方式讓他同意。
如果他能活下來,那他會用餘生去補償這一場遲到的婚禮。
如果他活不下來……
至少,她還是一個清白的姑娘。
封西琳盯著他看了很久。
直覺告訴她,林淮周在撒謊。
或者說,他在隱瞞什麼更重要的事情。
剛纔那個“心率過快”的藉口太蹩腳了,還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被薄荷味掩蓋的洗手液味道。
但看著他那雙寫滿了懇求和堅持的眼睛,封西琳到了嘴邊的質問又嚥了回去。
算了。
隻要人還在,隻要他還承認喜歡她,剩下的賬,以後慢慢算。
“行。”
封西琳終於鬆了口,直起身子,“那就等你好起來的那天。不過林淮周你給我聽好了,這期間你要是敢跑,或者是敢給我玩消失……”
她眯了眯眼,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我就把你的骨灰揚了,拌飯喂狗。”
林淮周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遵命,女王大人。”
晚上。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給這個夜晚平添了幾分涼意。
護士來換過一次藥,順便委婉地提醒家屬該離開了。
“我不走。”
封西琳坐在床邊,正在削一個蘋果,蘋果皮連成一長串,晃晃悠悠地垂下來,“今晚我就在這兒。”
林淮周有些急了:“這違反規定。而且這裡冇多餘的床,你睡哪?”
封西琳削完最後一刀,把蘋果切了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這就有一張床啊。”
林淮周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自己身下這張單人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