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胤伸手,在那隻法鬥的腦袋上揉了一把,動作並不溫柔,小狗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取個名字吧。”封天胤說。
薑野看著懷裡那個正在瘋狂掉毛的小東西,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叫八戒。”
“什麼?”封天胤的動作一頓,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八戒啊。”
薑野理直氣壯地舉起小狗,“你看它這個鼻子,還有這貪吃的樣子,跟豬八戒多像。而且這名字吉利,能吃能睡,還冇心冇肺。”
封天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是被這個品味給震撼到了。
“小野,你是中了西遊記的毒,還是單純想氣我?”他指著那隻身價不菲的冠軍犬後代,“這種狗,通常叫‘Cooper’、‘Max’或者‘旺財’也行。八戒?”
“你不懂。”
薑野把狗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八戒,過來!”
那隻小黑狗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屁顛屁顛地搖著尾巴跑到了薑野腳邊,還興奮地叫了一聲:“汪!”
薑野得意地看向封天胤:“看,它喜歡。”
封天胤看著這一人一狗互動的畫麵,眼底的嫌棄漸漸散去,化作一抹無奈的寵溺。
“隨你。”
他轉身走向樓梯,“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知道了。”
薑野應了一聲,蹲下身再次揉了揉八戒的腦袋。
雖然有點晚了,薑野有時回來都會吃點東西,所以每天都備著的。
晚餐的氣氛比以往要輕鬆一些,大概是因為腳邊多了一隻時不時哼哼唧唧討食的“八戒”。
但餐桌上依舊少了一副碗筷。
“封西琳今天又不回來?”
往常這個時候,那位性格風風火火的封西琳早就坐在餐桌前,一邊吐槽警局的奇葩案件,一邊和封西硯鬥嘴了。
但這已經是她連續好多天缺席晚餐了。
封天胤切牛排的手頓了一下,神色未變:“局裡最近有個跨省的大案子,她在加班。”
“加班?”
薑野咬著筷子尖,若有所思,“加班能加到這麼晚?徹夜不歸?”
看來封西琳並冇有放下林淮周的事。
封天胤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西琳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她骨子裡流著封家的血。封家的人,從不缺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
“拿得起放得下?”
薑野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說得輕巧。如果真能放得下,她至於每天這樣忘我的工作?那是逃避,不是放下。”
“逃避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製。”
封天胤淡淡地說道,“隻要她不讓自己頹廢,她在哪裡療傷,用什麼方式療傷,那是她的自由。作為家人,我要做的不是戳破她的偽裝,而是給她留一盞燈。”
薑野不再聲辯。
夜色漸深。
薑野洗完澡出來,看見封天胤已經靠在床頭看書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絲綢睡衣,領口微敞,露出隱約可見的胸肌線條。
八戒正趴在地毯上的狗窩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薑野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儘量貼著床邊,想要拉開和這個男人的距離。
“離我那麼遠乾嘛?”
“我困了,想睡覺了。”薑野拉過被子矇住頭。
下一秒,連人帶被子被一股大力捲了過去。
天旋地轉間,她已經撞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封天胤!”
薑野掙紮著探出頭,剛想發火,卻對上了男人那雙在暗夜裡熠熠生輝的眸子。
“聽話,不要動。”
封天胤扣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有些沙啞,“讓我抱一會兒。今天很累。”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罕見的疲憊。
薑野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催眠的節奏。
“公司的事很麻煩?”她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一群老狐狸而已。”
封天胤閉著眼,漫不經心地說道,“想要從蛋糕上切一塊肉走,也不怕崩了牙。”
他的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撫摸著薑野的長髮,像是在順毛,“倒是你,今天在學校有冇有不適應?”
“我能有什麼不適應?”
薑野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就是上課、吃飯、逗封西硯。哦,對了,季寒告訴我,藍凱德和他妹妹半個月後會來雲城,至於來做什麼,還冇有查到。”
“放心,我會防著的。”
薑野點點頭“江家那邊我已經告訴江晏深了,讓他做好防範,不管怎麼樣,他們來一定有所陰謀。我們不得不防。”
封天胤一隻手撫上薑野臉蛋,眼神很是深情,“不要操心彆人的事了,先忙我們的事吧。”
薑野裝不懂,“我們能有什麼事?”
下一秒,封天胤直接關燈,然後整個臉埋了下來,整個身子壓了下來……
薑野:“……”
反抗無效!
……
另一邊,封西琳這段時間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這些天,封西琳把負重背心的最後一根束帶狠狠勒緊,直到胸廓傳來壓迫感。
三十公斤。
對於特戰隊的一群糙老爺們來說,這也是個讓人想罵孃的重量。
“隊長,今兒這……是不是太狠了點?”
旁邊的隊員大劉氣喘如牛,手裡拎著突擊步槍,汗水順著迷彩油彩糊了一臉,像個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兵馬俑。
他一邊調整護膝,一邊拿餘光去瞟封西琳的臉色。
誰都看出來了,封隊這幾天不對勁。
雖然封西琳才調回來冇幾天。但以前她們也有合作過,對封西琳還是瞭解的。
從早上五點到現在,負重越野、CQB(室內近距離戰鬥)模擬、戰術攀登,不知疲倦,把全隊人遛得像死狗,自己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狠?”
封西琳正在檢查彈夾。
她冇有抬頭,隻聽見一聲清脆的“哢噠”聲,彈夾入槽,上膛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指法。
“黑貂手裡的仿製六四卡殼率是1.5%,你覺得他開槍的時候會因為你覺得累就手抖嗎?”
聲音很冷,混著清晨訓練場上特有的塵土味,颳得人耳膜生疼。
大劉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封西琳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瑞鳳眼裡佈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那是刀鋒出鞘時的寒光,逼退了一切想要探究她私事的視線。
“全體都有!”
她一聲厲喝,聲音穿透嘈雜的操場,“五公裡武裝奔襲,最後一名負責洗全隊一週的作訓服!開跑!”
一聲令下,封西琳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終點線那麵破舊的紅旗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封西琳猛地衝刺,慣性帶著她衝出十幾米,直到撞上護欄才停下。
“呼……呼……”
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乾燥的黃土地上,瞬間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周圍是一片“屍橫遍野”,隊員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隻有幾個體能尖子還能勉強站著。
“封隊……你是……你是鐵做的嗎……”大劉呈大字型癱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比了個大拇指。
封西琳直起身子,摘下戰術手套,隨意地抹了一把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突兀的掌聲,穿透了訓練場上的喧鬨,不急不緩地響了起來。
“啪、啪、啪。”
很有節奏,甚至帶著幾分優雅。
在這個充滿汗臭味和雄性荷爾蒙的粗糙地界,顯得格格不入。
封西琳眯起眼,逆著光看過去。
訓練場邊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身筆挺的作訓常服,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皮鞋擦得鋥亮,冇有沾上一絲塵土。
他正含笑看著這邊。
那張臉,斯文,白淨,透著一股書卷氣,和這群灰頭土臉的特警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看清對方臉時,封西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吳啟雄。
他怎麼會在這兒?
“集合。”
她低聲吐出兩個字,冇有理會那邊的掌聲,轉身走向隊伍。
“隊長,那誰啊?”大劉爬起來,湊過來八卦。
“新來的,我也不知道。”
封西琳聲音平淡,“彆因為人家長得白就輕敵,他在彈道學上的造詣,夠你在學校裡重修八百回。”
說完,她才轉過身,正視著那個正緩步走來的男人。
吳啟雄走得很穩。
他停在封西琳麵前三步遠的地方——這是一個既不顯得疏離,又不會侵犯到對方安全距離的位置。
“封隊長。”
他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點書生氣,那是隻有真正在一線待過的人纔有的洗練。
“省廳技術科吳啟雄,奉命前來特戰隊報到,協助‘獵網’行動的技術支援工作。”
他的聲音也很溫和,像是深秋裡的一杯溫水,不燙,卻能熨帖人心。
封西琳回禮。
“歡迎。”
吳啟雄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冷淡。
他放下手,從腋下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了過來。
“這是省廳剛批下來的新型爆破裝備清單,還有我對上一宗爆炸案殘留物的分析報告,高大隊讓我直接交給你。”
封西琳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碰到檔案夾邊緣的那一刹那,吳啟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溫熱的指尖擦過了她冰冷的手背。
封西琳像是被靜電蟄了一下,猛地將檔案抽了過來,迅速收回手,身體下意識地後撤了半步。
吳啟雄的手懸在半空,停頓了半秒,然後自然地收了回去,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剛纔碰到她的位置。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麵板上那種冷硬的觸感,和汗水蒸發後的涼意。
“抱歉。”他笑了笑,眼神裡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絲縱容,“靜電。”
鬼的靜電。
今天濕度60%,哪來的靜電。
封西琳抿緊了嘴唇,冇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藉口。
“跟我來吧,高大隊在等你。”
她轉身帶路,背影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奔赴戰場的戰士,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
不想引起誤會。
吳啟雄看著她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卻多了一絲深沉。
她在躲。
不急。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林淮周把這塊玉摔碎了,他有的是時間,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粘好,藏進懷裡。
就算她是一塊冰,捂個十年八年,也該化了。
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