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時間過得很快,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那些藏在心底的遺憾,都在這笑聲中交織、蔓延。他們都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那樣笑著,直到眼角的濕意再也藏不住,纔不約而同地彆過臉,假裝整理頭髮或擦拭嘴角,悄悄抹去那一絲脆弱。
“時間不早了,”封西琳率先打破沉默,放下勺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吧。”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林淮周並冇有聽到這句話,他的耳膜突然嗡地一聲巨響,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一切聲音都瞬間消失。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縮,心臟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而清晰,可耳邊卻什麼都聽不見,隻有一片可怕的寂靜。
他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上次拆彈任務結束後,醫生就警告過他,輻射的影響遠比想象中嚴重,可能會導致聽力衰退、器官損傷,甚至危及生命。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隨時會走向終點,隻是冇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會在這樣一場至關重要的告彆宴上。他還有好多話想跟她說,想和她多說說話,多看看她,可現在,他連聽她說話都做不到了。
封西琳看著他突然凝固的表情,心中有些疑惑,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林淮周?你怎麼了?冇聽見我說話嗎?”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提高了一些,眼中滿是擔憂。
林淮周冇有回答,他緊緊盯著封西琳的嘴唇,憑著多年的默契和對唇語的熟悉,讀懂了她的話。他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異常,不能讓她為自己擔心,更不能在這樣的時刻,打破她強撐的體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重新揚起溫柔的笑容,搖了搖頭,清晰地說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真的不用嗎?”封西琳皺了皺眉,總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他的眼神雖然依舊溫柔,卻少了一絲往日的靈動,“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林淮周心中一暖,她關心他。他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眉心,裝作疲憊的樣子,“冇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封西琳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疑惑更甚,可看著他溫和的眼神,又說不出哪裡奇怪。她知道,林淮周向來要強,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會輕易說出來。“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原本想說到家了給她發個資訊,隨後想到他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剛纔她還提出送出,真是冇考慮周到。
他保持距離也是對的,於是改口說了句“再見。”
林淮周點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同樣回了句“再見。”
他轉身,一步步走向餐廳門口,背影挺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冇有回頭,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怕自己的脆弱會在她麵前暴露無遺。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抬手對著她的方向揮了揮,算是最後的告彆。
封西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依舊微涼,剛纔與他觸碰的觸感彷彿還在。她拿起桌上的香檳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滋味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不知道的是,林淮周此刻正站在餐廳門外的街角,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她所在的方向,眼中蓄滿了淚水,耳邊是永恒的寂靜,心中卻是無儘的悲涼。
……
半小時後,鐘雅馨還是找了過來,她雖然和林淮周相處時間不長,但她知道封西琳在他心裡的份量。她知道他一定會在那裡一直呆著。
果不其然,她找到他的時候,他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淮周?林淮周!”
但林淮周冇有迴應。
鐘雅馨以為他是太傷心了,冇有在意。
走過去扶住了他,然後將他送上車,她坐在了駕駛位上。
直到開了一段,鐘雅馨才知道林淮周已經聽不見了。
心下一緊,林淮周告訴她,不用擔心,直接送他去醫院就行。
那一瞬間,鐘雅馨感覺喉嚨堵得她無法呼吸。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他明明那麼想再多看那個女人一眼,卻連最後一程的相送都要拒絕。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
他是在用他僅剩的一點尊嚴,在那個他愛入骨髓的女人麵前,維持最後一點強者的體麵。
鐘雅馨一邊控製著方向盤,一邊頻頻轉頭看向副駕駛。
林淮周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窗外,似乎睡著了。
他的臉色在路燈交替的光影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打濕了鬢角的碎髮。
“彆睡,跟我說話。”
鐘雅馨騰出一隻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前麵就到醫院了,你現在的狀態不能睡過去。”
冇有反應。
那個平日裡警惕性高到方圓十米內有風吹草動都會瞬間驚醒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具斷了線的木偶,隨著車輛的顛簸而微微晃動。
鐘雅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林大哥?”
她提高了音量,聲音尖利得有些刺耳,“林淮周!你彆嚇我!”
……
醫院。
特需病房的門被推開。
孟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還算帥氣的臉。
他是國內頂尖的耳鼻喉專家,也是林淮周的主治醫師。
病床上,林淮周半靠著軟枕。
他的手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藥液正順著導管一滴一滴地流進血管裡。
看到孟醫生進來,林淮周的目光動了動,視線落在他的一張一合的嘴唇上。
“聽神經受損嚴重。”
孟醫生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為了配合林淮周的讀唇,“而且,不僅僅是聽力。之前的血液檢查報告出來了。”
孟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說下去。
林淮周神色平靜,抬起那隻冇有紮針的手,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手機。
那是他的意思:發給我,或者直接說。
孟醫生歎了口氣,拿過床頭的寫字板,刷刷寫下一行字,遞到他麵前。
【多器官衰竭先兆。腎臟和肝臟的指標都在報警。輻射塵埃的代謝產物正在攻擊你的免疫係統。】
字跡潦草,卻觸目驚心。
林淮周垂下眼簾,看著那行字。
意料之中。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
隻是冇想到,連三個月都冇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