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霍老大這才注意到卡座裏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棉襖,安安靜靜地喝著酒,像是來談生意的,又像是來等人的。
他這纔想起,今天派了光頭帶幾個人去給王主任出頭辦事。當時沒太當回事,這種事他做過無數回——嚇唬嚇唬,打幾拳,拍幾張照片交差就結了。光頭走的時候還笑著說“老大放心,半小時就完事兒”。
可現在幾小時過去了,光頭沒回來,一個電話都沒有。他喝完酒正陪著幾個人打麻將,沒顧上多想。現在看著眼前這幾個找上門來的人,光頭那幾個人怕是栽了。
打人的沒影了,被打的好端端坐在這兒,還找上了門,這事兒怎麼想都不對勁。
霍老大臉上還掛著笑,他混了二十多年江湖,從西郊起家,什麼場麵沒見過?被刀架過脖子,被人堵在巷子裏打過,對麵不過是個幾個女人和一個年輕人,能翻出多大的浪?
“哈哈——”霍老大忽然笑出聲來,笑得很大聲,“誤會,誤會,恐怕是場誤會!”
他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攤開,一臉誠懇。
“姑娘,您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霍老大指了指劉東,“我今天確實是派了幾個兄弟,不過是去請這位小兄弟來酒吧坐坐,真的,就是請。王主任那邊跟他有點小誤會,我想著大家都是朋友,坐下來喝杯酒,把疙瘩解開,什麼事兒過不去啊?對吧?”
他嘆了口氣,表情變得無奈又痛心,像是在檢討自家不懂事的晚輩。
“可能是那幾個兄弟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年輕人嘛,脾氣沖,說話辦事沒分寸,讓這位小兄弟受委屈了。怪我,怪我管教不嚴。”霍老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樣,人我回頭一定好好收拾,該罰的罰,該攆的攆。今天這頓算我的,我再給這位小兄弟賠個不是,您看——”
他話沒說完,因為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無喜無怒,甚至連興趣都談不上。霍老大見過很多種眼神——恨他的、怕他的、求他的、想殺他的——但沒見過這種。
這種眼神讓他想起多年前一個老江湖跟他說過的話:真正要辦你的人,不罵你,不瞪你,就看你一眼,像看一個已經倒下的人。
霍老大的話卡在嗓子裏,那個“行不行”怎麼也沒說出口。
洛筱依然坐在椅子上,手指沒有再叩桌麵,而是靜靜地交疊在膝蓋上。她看著霍老大,像看一個表演得很賣力但不夠精彩的小品。
而她旁邊的一個小姑娘卻兩眼放光,看著霍老大身後的打手有些躍躍欲試,按捺不住的樣子
“霍老大,”洛筱又叫了一遍,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讓霍老大在迪斯高舞曲中能聽清楚每個字,“你覺得我是來聽你道歉的?”
“那你的意思是?”霍老大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舞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像有人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冬天的風呼呼地往裏灌。桌子上的XO瓶子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把那個什麼王主任叫過來,本姑娘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洛筱在飯店的時候也喝了酒,剛才的路易十三自己就殼了半瓶,這玩意這麼貴,不喝白不喝,此刻也有一些亢奮。
霍老大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陰沉到審視,從審視到猶豫,從猶豫到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
他一揮手,招呼了一個服務生,伸手拿了一罐啤酒,拇指扣住拉環,“嗤”的一聲開啟,仰頭“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
啤酒沫子掛在他嘴角上,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後對著劉東說道。
“兄弟,”
他的語氣比剛才又軟了幾分,但骨子裏的那股子江湖氣還是濃得化不開,“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王主任是我發小,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交情。他開了口,我不能不辦。這事兒是我沒弄清楚,底下人辦事也不利索——”他頓了頓,看了劉東一眼,“多有得罪,我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
他說著,拿起啤酒罐,朝劉東舉了舉,然後仰頭“咕咚咕咚”的喝了乾淨。
這就算是道歉了。
擱在一般人身上,霍老大能說出這種話,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畢竟他是西郊這片的地頭蛇,手裏攥著一個酒吧,養著幾十個敢打敢拚的兄弟,在這片地界上說一不二。能讓他低頭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劉東坐在那,看著霍老大舉著啤酒罐的那隻手忽然笑了,擺了擺手說“你派人教訓我的賬咱先不算,你先把王主任叫出來,我知道他在你這”。
霍老大臉色一沉,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一再忍讓,甚至親自賠禮道歉,還免了酒錢,已經給足了對方台階,可幾個年輕人不依不饒,有些登鼻子上臉了。
他哪裏知道這幾個人就是來找茬打架的,怎麼能輕易放過他們。
不過霍老大還想給對方一次機會,一擺手,身後的阿坤遞給他一張卡。
“兄弟,”他把卡放在桌上,指尖壓著慢慢推到劉東麵前“這張卡發出去不超過十張,是我們這的貴賓卡,以後來玩酒水全免”他頓了頓,咬了一下後槽牙,“給我個麵子。”
舞廳裡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調小了。幾個打手模樣的年輕人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被霍老大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洛筱依然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輕輕撥弄著麵前的路易十三瓶子,瓶底的殘酒晃出細碎的光。她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像看一出終於進入正題的戲。
劉東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卡,黑色啞光的卡片上燙著金色的字,看著確實像那麼回事。他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夾起卡片,對著燈光照了照,然後——
“啪”的一聲,扔回桌上。
“我說了,你把王主任叫出來。”劉東是鐵了心要給王主任一點教訓,讓他以後再敢惦記著別人的老婆。
霍老大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死死盯著劉東,鼻翼翕張,撥出的氣都是粗糲的。他給過機會了,不止一次。他把自己能做出的讓步全都擺在了桌麵上——賠禮、免單、貴賓卡、親自罰酒。
在西郊這片地界上,這套組合拳打出去,別說幾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就是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也該識趣地順著台階往下走了。
可這幾個——
他的目光從劉東臉上移到洛筱身上,又掃過旁邊那個兩眼放光、從頭到尾就沒緊張過的小姑娘,還有另外一直沒有出聲的女人。忽然之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幾個小崽子根本就不是來要說法、要賠償、要麵子的,他們就是來找茬,丟他的人,要他好看的。
霍老大直起身來,慢慢退後一步,臉上的怒意反而像退潮一樣收回去大半,他抬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乾澀。
霍老大直起身來,慢慢退後一步,臉上的怒意反而像退潮一樣收回去大半。他抬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乾澀,像砂紙蹭過粗糙的木頭。
“行。”
他把手放下,眼神從劉東臉上掠過,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費口舌的人。然後他抬起手——
“啪。”打了個響指,阿坤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側過身,把耳朵湊了過來。霍老大微微偏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阿坤,清場關門。告訴大家今天晚上所有的消費都算我的,讓弟兄們都過來。”
阿坤猛地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狠色,卻沒有半點猶豫,乾脆利落地一點頭:“明白。”他知道老大是動了真怒了,拚著損失十幾萬的營業額也要把這幾個人留下來。
音樂聲戛然而止,舞池中央正扭動著大搖擺的男女驟然停下來茫然地四處張望,有人不滿地吹了聲口哨,還有人罵罵咧咧地拍桌子。
阿坤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清場了清場了,霍總發話,今兒晚上全場免單,所有消費算霍總的——各位給個麵子,現在就走,改天再來捧場!”
話音落地,嘈雜聲反而靜了一瞬。
免單兩個字比什麼都管用,而這邊劍拔弩張的樣子也知道是出事了,人群裡有人識趣地放下酒杯往外走,有人還在探頭探腦往霍老大這邊張望,想看看熱鬧,被同伴拽了一把袖子,嘀咕了兩句什麼,也就悻悻地跟著挪步了。
幾分鐘,偌大的舞廳就空了。
燈球還在天花板上慢慢轉著,把碎銀似的光斑灑在滿地狼藉的酒杯和煙頭上。阿坤走到門口,把兩扇厚重的木門合上,插銷落槽的聲音又沉又悶。
霍老大拉了把椅子坐下來,不緊不慢地鬆了鬆領口,抬起眼皮看著對麵的四女一男,而三十多個打手摩拳擦掌的也圍了上來。
洛筱舉起瓶子,把最後一口路易十三抿進嘴裏,咂了咂嘴,沖旁邊的張曉睿揚了揚下巴:“待會兒別打壞人家的燈,看著挺貴的。”
小姑娘“嗯”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劈啪”的輕響。而一直默不作聲的雅婷和馬姐也悄然站了起來,隻有劉東和洛筱巍然不動。
霍老大坐在椅子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
京都這地界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早年跟著老大的老大混飯的時候,他就親眼見過一個在朝陽區橫著走的角兒,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一夜之間場子被封、人被帶走,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後來他霍老大能在這條街上站住腳,靠的不是拳頭硬,是眼睛亮——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什麼人要敬著,什麼人要繞著走,他心裏有本賬。
眼前這幾個,他從頭到尾就沒看透過。
在京都這地界,真正的權貴從來不會把“我爸是誰”掛在嘴上。那些一進門就嚷嚷著認識誰誰誰的,十個裏有九個是狐假虎威的紙老虎,一腳踹過去就倒了。
真正要命的,是這種不報名字、不提關係、不打電話,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你麵前,喝你的酒,等你先動。
你動了,就完了。
霍老大見過這種事,前年有個從南方來的老闆,在西城區一家會所跟人起了衝突,仗著自己在當地有錢有勢,扇了對方一個耳光。
後來才知道,對方是某部委裡一個處長的兒子——處長聽起來不大,但人家管的那攤子事,正好卡在那個南方老闆的命門上。三個月,那個南方老闆在北京的所有專案全部停擺,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還有更甚的,有個場子的老闆得罪了幾個來喝酒的年輕人,把人打了一頓。結果第二天,工商、消防、稅務輪著來了一遍,那個場子一個星期就關了門。後來有人告訴他,那幾個年輕人裡,有一個的爺爺在懷.仁堂裡開過會。
霍老大那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京都權勢大的人海了去了,真正的權貴撚死你,就像撚死一隻螞蟻——連手指頭都不用動,就是兩根指頭這麼輕輕一搓,“啪”一聲,什麼都沒了。
但這時候,氣氛都哄托到這了,要是不做點什麼還真說不過去,讓手下人看那個殺伐果斷的大哥退縮了,以後這隊伍也不好帶了。
他也真沒想把對麵這幾個人怎麼樣,但最起碼得留下他們,如果真的是大人物的子弟,自己會親自把人送回去,也算能攀個交情。要是沒啥背景,他霍老大也不是什麼吃乾飯的。
霍老大並不知道他在作死的道上越走越遠,本來一直沒有動手,他還有緩,但沒想到送他臨門一腳的人下樓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裏麵打麻將的幾個人聽說這事也出來了,王主任一看到劉東就兩眼噴火。
“老霍,這小子我調查過,沒什麼背景,連個正經工作也沒有”,王主任知道老霍顧忌什麼,趕緊提醒了他一下。
“噢……”,霍老大微微點了點頭,心已經放下了一半,扭頭說道“阿坤,把人都給我綁起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