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看見看場子的打手過來,急忙趴在對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眼睛還不停的往桌子上的幾個人身上瞟。
聽完後領頭的那個往前一站,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洛筱,臉上掛著那種不冷不熱的笑:“姐們,有什麼問題跟我說,我是這兒的大堂經理。”
他並沒有說自己是看場子的,那樣顯得江湖氣太重,但那身腱子肉和脖子上的大金鏈子都在無聲地強調——這可不是普通的大堂經理。
洛筱抬起頭,跟他對視了一眼,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動作慢得像是故意在耗他的耐心。
“問題大著呢,”她指了指桌上的小票,“你們這酒賣得比金子還貴,還不讓人說了?”
領頭的男人掃了一眼桌上的酒瓶,笑容不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姐,價格都是明碼標價的,您喝之前都點過了,喝完了再來說貴,這不合適吧?”
“明碼標價?”洛筱冷笑一聲,“行,那我明天打個電話問問物價局,看看你們這‘明碼標價’合不合規。”
她話音剛落,領頭的男人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寬大的身子擋住了從迪斯科球上灑下來的光,在洛筱麵前投下一片陰影。
“姐們,”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子威脅的意味,“您這是逗兄弟玩呢?”
洛筱輕蔑地抬起眼皮,嘴角微微一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逗你玩?”她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你還不夠資格。”
帶頭大漢臉色驟然一變,腮幫子上的肌肉猛地繃緊,顯然沒想到在這地界上還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他剛要發作,洛筱卻已經收回視線,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讓你們姓霍的下來一趟。”她淡淡說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個服務生倒水。
大漢剛聚起來的那股狠勁兒被這句話硬生生截住了。他愣了一瞬,旋即冷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荒唐和惱怒:“讓我們老大下來見你?”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洛筱,聲音壓得極低極沉,“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們老大出麵?我在這裏就足夠了——夠給你臉了。”
話音未落,洛筱“啪”的一聲把酒杯摔在了地上,玻璃碴子四濺開來,周圍幾張桌子的客人紛紛側目,音樂聲似乎都在這一刻矮了幾分。
她抬起眼,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剜過去。“你算什麼東西,”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冰雹子一樣一粒一粒砸在地上,“也配跟我說話?”
大漢臉色一寒,脖子上青筋暴起,拳頭攥得緊緊的——可那口氣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裡,沒敢真正發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眼前這個女人的眼神不對。那不是虛張聲勢的潑辣,也不是借酒裝瘋的撒潑,而是一種骨子裏透出來的,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的漠然——就好像她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跟一隻擋了路的狗說話。
大漢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是京都,天子腳下。有錢有權的人海了去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他沒見過幾個,可關於“哪個大爺家的衙內一不高興就掀了場子、事後老闆還得上門賠罪”的故事,他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誰知道對麵坐著的這位,又是哪路神仙家的小祖宗?
他咬著後槽牙,硬是沒敢炸毛,隻是沉著臉盯著洛筱看了兩秒,然後一抬手,招過旁邊那個早已嚇得縮脖子的服務生,低聲說了句:“上去叫霍哥。”
樓上那邊有一道門,走廊最裏麵一個包廂的門半敞著,麻將牌的聲音嘩啦啦地響。
霍老大坐在主位上,手裏捏著一張八萬,遲遲沒打出去。他對麵坐著的是區工商局的一個科長,左手邊是派出所的副所長,右手邊是晚上在一起吃飯的王主任,都是官場上的人物。
牌桌上的輸贏從來不在錢上,霍老大心裏門兒清。他現在的身家早就不需要靠打牌贏錢了,他需要的是這張桌上的人脈。
“霍哥,樓下有人鬧事。”一個小弟推門進來,彎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霍老大眉頭都沒皺一下,把手裏的八萬打出去,笑眯眯地讓自己身旁的一個女人頂上,然後沖牌桌上的人說:“各位哥哥先玩著,我下去看看就來,很快。”
副所長頭都沒抬,嗯了一聲,摸起一張牌。這種小事霍老大處理得多了,根本用不著他操心。
霍老大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黑色的中山裝,釦子係得嚴嚴實實。這衣服他穿了好幾年了,從他把那個灰撲撲的貨運站改成現在的酒吧那天起,他就再也沒穿過那些花裡胡哨的牌子。中山裝好,顯得沉穩,像個正經做生意的。
他從後樓梯下去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裡還殘留著當年那股子發黴的味道,他走過無數次這條路,每一次都覺得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他媽是從這條破樓梯爬上來的。
霍老大今年四十歲,河北農村出來的,十七歲來京都混,頭三年睡過橋洞,搬過水泥,被人追過十八條街。後來他琢磨明白了,老老實實幹一輩子也翻不了身,得走點邪路子。
八十年初期那會兒,他跟著幾個老鄉開始在火車站附近收保護費。那時候的火車站亂得很,小商小販擺個攤子,一天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給他們交“管理費”。不給?那就別想安安生生做生意。砸攤子、堵門,手段說不上多高明,但對膽小的老百姓管用。
後來他膽子大了,開始搞敲詐。專挑那些外地來京都做小買賣的,什麼賣貨的、開小飯館的,先找人去店裏鬧事,他再裝好人出麵“擺平”。
那幾年錢來得快,但霍老大心裏不踏實。他知道自己乾的這些事上不了檯麵,隨時可能翻船。八十年中期的時候他一個同行被抓進去了,判了十二年,那事兒給他敲了警鐘。
他開始琢磨轉型。
八六年是個轉折點,那年他認識了一個做鋼材生意的老闆,那老闆手裏有一批滯銷的螺紋鋼,正愁賣不出去。霍老大二話不說,把自己攢的那點家底全砸進去,把那批貨吃下來。
他不懂鋼材,但他懂人——他認識工地上的包工頭,認識城建局的小科長,七拐八拐的,硬是把這批貨高價賣給了城東一個正在趕工期的樓盤。
這一單讓他賺了人生第一個一百萬,那可是八十年代,那時候的一百萬對普通人來說是個想也不敢想的數字。
從那兒以後,霍老大就找到了路子。他開始倒賣各種緊俏物資,從鋼材到水泥,從砂石到電纜,什麼缺他就倒什麼。那幾年京都大搞基建,物資缺口大得很,他有路子能搞到貨,上麵有人能打通關節,中間還有一幫兄弟能擺平“麻煩”,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八八年的時候,他把火車站那片收保護費的“業務”全部砍掉,兄弟們該遣散的遣散,該洗白的洗白,徹底跟過去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說了再見。
但骨子裏那套東西,他沒丟。
開這個酒吧的時候,他特意選在了北三環邊上,地段好,裝修花了兩百萬。表麵上是個新潮酒吧,實際上是他用來經營人脈的場子。
有了這些關係,霍老大在京都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黑道上的朋友給他麵子,官場上的靠山給他撐腰,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霍哥”。他有時候會想,當年睡橋洞的那個河北農村小子,怕是做夢都想不到自己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
但他也清楚,自己這點家底在京都這潭深水裏,充其量算條小魚。那些真正的龐然大物沉在水底,他連影子都看不見。
所以他這些年越來越謹慎,能不出頭就不出頭,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年輕時那股子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血性,早被歲月磨得差不多了。
霍老大一下樓,幾個氣勢洶洶的打手就跟在了身後,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場麵。
七八個看場子的小弟圍成一圈,一個女人坐在卡座裡,翹著二郎腿,手裏還拿著一塊西瓜,姿態鬆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裡,旁邊還有三女一男,看著年紀都不大。
他的手下阿成——就是那個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滿身腱子肉的大漢——正站在那女人麵前,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吱響,但就是沒動。
舞廳的音樂聲依然響著,酒精麻醉了舞池裏蹦得正歡的人群,這邊不打起來他們是不會停下看熱鬧的。
阿坤跟了他十二年,當年在火車站那邊,一個人能打五個,下手黑得很,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能讓他站住了不敢動的,那可不是一般人物。
阿坤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覺得丟人。“霍哥,這幾個人……想吃霸王餐”。
霍老大抬手製止了他,自己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觀察。那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脖頸,模樣倒是很普通。
她麵前擺著幾個酒瓶子,霍老大一眼就認出來了——都是店裏的招牌洋酒,單瓶標價一萬多,這些東西加起來小得五六萬。
但霍老大的注意力不在酒上,在那女人的眼神上。她看見他走過來,沒有躲閃,沒有緊張,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她就那麼淡淡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預料之中會出現的人。
霍老大走到桌前,沒有坐下,微微欠了欠身。
這是個試探。
在京都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該怎麼判斷一個人的分量了。他這一欠身,如果是真的大人物家的少爺小姐會坦然受之。如果是虛張聲勢的,臉上會露出不自在。
那女人什麼反應都沒有,就好像他欠不欠身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這位姑娘,”霍老大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客氣,“我是這兒的老闆,姓霍。有什麼招待不週的,您跟我說。”
洛筱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X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就是霍老大?”洛筱開口問道。
霍老大聽到這個稱呼,眼角微微一抽。他已經很久沒聽人這麼叫他了。現在外麵的人都叫他“霍總”,或者“霍哥”。“霍老大”這三個字,帶著一股子過時的江湖氣,像是把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陳年舊賬翻了出來。
“圈裏朋友給麵子,胡亂叫的。”霍老大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地謙遜,“您叫我老霍就行。”
洛筱沒接這個話茬。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子,然後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
“霍老大,”她又叫了一遍這個稱呼,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你這酒,賣得貴了點吧?”
霍老大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心裏迅速過了一遍賬。按照規矩,這種鬧事的無非是想打折或者免單,他處理過太多次了。
“價格的事好商量,”霍老大笑著說,“這頓算我請,交個朋友。”
洛筱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慢到霍老大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跟著變慢了。
“我不是來占你便宜的,”洛筱說,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我是來告訴你,你這個價,定得太高了,高到——有人不高興了。”
霍老大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把最近所有的生意往來、人情往來全部過了一遍。誰會不高興?
“您說的有人……”霍老大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沒敢把話說完,京都的水太深,或許是不經意間得罪了哪個大人物。
“喏,我那個弟弟,據說你今天派了幾個人去教訓他,他很生氣,所以我們就來了”。洛筱一指坐在那氣定神閑的劉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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