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盯著劉東上下打量了一番,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很輕,完全是一副不屑的樣子。
正是下班時分,報社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推著自行車的人停下來,一隻腳支在地上。拎著網兜買菜的婦女側過身子,菜籃子擱在腳邊。幾個剛出來的報社工人索性把飯盒往牆根一擱,雙手插兜站定了看。雪花細碎地落著,落在人們的肩頭上,誰也沒走,偷偷的竊竊私語。
男人深吸一口氣,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周圍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這人三十多歲的光景,生得很是體麵。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麵藏青色的西裝,領口係著一條暗條紋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個子比劉東高出足有半頭,肩寬腿長,往那兒一站便占足了分量。頭發向後整整齊齊地背著,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目清雋,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伸手撣了撣膝蓋上沾的雪末,動作不緊不慢,又正了正領帶,這才低頭看向劉東。
劉東就站在他對麵,那件從莫斯科穿回來的舊皮夾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領口的毛早就磨禿了,露出一圈硬邦邦的皮茬子。
拉鏈也壞了,用一截鐵絲彆著,左邊的兜蓋耷拉下來一半。鬍子拉碴的臉被冷風吹得發紅,嘴角叼著的那根煙快燃到過濾嘴了,煙灰掛了一截也沒顧上彈。他整個人往那兒一戳,皺皺巴巴,風塵仆仆。
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站著。
一個像畫報,一個像麻袋,高下立判。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輕輕“嘖”了一聲,不知道是感歎還是惋惜。幾個女工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地轉。
王主任把花換到左手,往後退了小半步——不是怯,是拉開一點距離,好讓這場麵更清楚些。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劉東的臉上一路看到腳上那雙沾滿泥點的翻毛皮鞋,又慢慢收回來,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明確地彎了一彎。
周圍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議論著:“那不是物資局的王主任嗎?”“嘖嘖,這麼體麵的人……”
“你就是劉南的愛人?”王主任開口問道,聲音不高不低,但氣勢十足。
“如假包換”,劉東淡淡的說道,隨即朝劉南招了招手,眼裡滿是柔情。
劉南屁顛屁顛地小跑過來,一臉的欣喜。
可劉東一見那架勢,魂兒都要嚇飛了——劉南邁開步子踩著薄薄的積雪往這邊跑,臃腫的羽絨服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腳下一雙棉鞋在地麵上直打趔趄。
“彆跑啊!”劉東臉色一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胳膊伸得老長,“小姑奶奶,下著雪呢,當心滑倒。”
話音未落,劉南已經一頭紮進他懷裡,胳膊熟門熟路地穿過他的臂彎,整個人往他肩上一貼,美滋滋地挽住了。
她仰起臉,鼻尖凍得紅紅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也不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好像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天經地義的事。
劉東一隻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挽在自己臂彎上的手,拇指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手背。他低頭看她,滿眼的無可奈何,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方纔那副冷硬滄桑的麵孔一下子柔和下來,像是一塊被捂熱的石頭。
王主任站在兩步開外,鏡片後麵的眼睛驟然眯了一下。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針,直直紮在劉南挽著劉東的那雙手上——那雙手要是挽著自己該多好啊。
他攥著玫瑰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紙撚的包裝發出細微的窸窣聲。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熱辣辣的東西從心口直躥到天靈蓋,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他隻是不動聲色地抬手,往後抹了一把頭發。動作從容,姿態優雅,連指尖劃過發絲的弧度都恰到好處。拇指沿著鬢角緩緩收住,順勢扶了一下眼鏡腿。
作為物資局的主任,作為在場最體麵的人,他必須注意自己的形象。何況周圍這麼多人看著——那些推著自行車不肯走的、拎著菜籃子側著身子的、飯盒擱在牆根雙手插兜的,一雙雙眼睛可都盯著呢。
他不僅要體麵,還要體麵得無可挑剔。要讓對麵那個穿破皮夾克的男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什麼叫差距,什麼叫高下立判,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你拿什麼跟我比?
他清了清嗓子,然後微微揚起下巴,嘴角重新掛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甚至連眼神都變得溫和了幾分。
“小兄弟,”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圍觀的人都聽清楚,又不顯得刻意,“你既然是劉南的愛人,那咱就敞開了說。”
他往前邁了小半步,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你說”,劉東的目光這才轉向他。
“我喜歡劉南。”王主任這幾個字說得穩穩當當,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彆看她懷了你的孩子——這一點也影響不了我對她的感情。”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泛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幾個女同誌麵麵相覷,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王主任視若無睹,目光從劉東的臉上緩緩滑下來,又慢慢滑上去,像一把軟尺,量著他的窘迫和寒酸。
那件看不出顏色的舊皮夾克、那截彆住拉鏈的鐵絲、那耷拉了一半的兜蓋、那雙沾滿泥點的翻毛皮鞋——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帶著一種溫和的、近乎憐憫的耐心。
“我看你——”他頓了頓,恰到好處地留了一個氣口,“好像過得並不好。”
語氣不是嘲諷,甚至帶著幾分誠懇,像是一個兄長在跟不成器的弟弟談心。這纔是最狠的地方——不是居高臨下的羞辱,而是言之鑿鑿的“為你好”。
“這麼冷的天你還讓一個孕婦擠著公交車上班,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你給不了劉南幸福,放手吧。”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站得很直,雪花落在他的呢子大衣肩頭,落在那副一絲不苟的金絲邊眼鏡上,他整個人立在紛飛的雪花裡,體麵得像一尊剛從櫥窗裡搬出來的模特。
“有什麼條件,你儘管提。”他微微揚起眉毛,目光越過劉東的肩頭,在圍觀的人群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來,笑意深了一分,“我王長喜在京都好歹還有幾分人脈。給你找個體麵的工作,不是什麼難事。”
他停了停,讓這話在空氣裡晾一晾,好讓每個人都聽明白其中的分量。
“要錢也行。”他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像是打發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你說個數。”
說完,他微微昂起頭,下頜線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目光從鏡片後麵居高臨下地投過來,傲然地看著劉東。
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徹底彎開了——不是笑給劉東看的,是笑給周圍所有人看的,是笑給這場大雪看的,是笑給整個報社門口這個下班時分的熱鬨看的。
氣場撐得足足的,人群鴉雀無聲,隻等劉東接招。
劉東沒接話,直愣愣地看著麵前這個男人,像在端詳一件從沒見過的新鮮物件。金絲邊眼鏡、呢子大衣、鋥亮的皮鞋——每一處都跟他這身破夾克、鐵絲拉鏈和沾泥翻毛皮鞋形成荒誕的對照。
半晌,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終於沒忍住咧開嘴笑著說“這他媽哪兒來的傻逼。”
他轉過頭問劉南“他什麼意思?”
劉南把圍巾往下拽了拽,狠狠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他讓你把老婆讓給他。”
劉東咧嘴一樂,他偏過頭拿肩膀輕輕碰了碰劉南,漫不經心的說道:“那你啥意思?”
劉南瞥了一眼王主任。
那個體麵人還站在原地,呢子大衣肩頭的雪花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嘴角那抹笑意十分自信。
劉南收回目光,說了一句,“神經病。”
然後她一把攥住劉東的胳膊,“走,咱們回家。”
她說這話時甚至沒有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進圍觀人群的耳朵裡,也飄進王主任的耳朵裡。
“好,回家”,劉東一伸手摟住劉南,甚至都沒再看王主任一眼。
人群安靜了那麼兩三秒,然後像炸了鍋似的嗡嗡聲一下子湧上來。有人憋著笑,有人交頭接耳,幾個女同誌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王主任站在原地。
金絲邊眼鏡上落滿了雪花,他忘了擦。嘴角那點笑意凝固在臉上,像一麵精心粉刷的牆被人在上麵胡亂潑了一桶水,斑斑駁駁地往下淌。
他手裡還攥著那束玫瑰花——紅豔豔的,在漫天的白雪裡紮眼得很。
太打臉了,不但讓人罵了“傻逼”,更讓他惱火的是竟被人無視了,那個窮得恨不得兜裡都掏不出兩個鋼鏰的窮鬼,這個梁子結下了。
他甩手把玫瑰花扔在地上,轉身大步走向路邊一輛深藍色的藍鳥王,皮鞋踩在雪地上,不再是來時的從容不迫,而是一步一個深深的印子,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惱火。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車頂的雪簌簌往下掉。引擎轟鳴了一下,藍鳥王緩緩駛出路邊,很快消失在漫天的大雪和漸濃的暮色裡。
報社門口人群漸漸散了,隻有那束玫瑰花孤零零地躺在路邊,紅得有點狼狽,像一場精心排練了許久的戲,唱到最關鍵的唸白處,台下卻一個人也沒有了。
回到家後,王主任並沒有立刻下車,他摘下金絲邊眼鏡,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塊麂皮布慢慢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從容不迫,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樣——物資局計劃處的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三十五歲坐到這個位子,整個係統裡掰著手指頭也數得過來。
父親退休前是市計委的副主任,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遍佈全省工業係統。他從小就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爭,等,就能等到。就像這輛藍鳥王,彆人排隊排兩年都拿不到的指標,他一個電話半個月就上了牌。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視野清晰了,卻覺得心裡堵得慌。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劉南的情景——那是半年前,她去物資局采訪,正好撞見他給一個哭天抹淚的廠長講鋼材指標的事。她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等他處理完了才進來,遞上一張工作證,語氣不卑不亢:“王處長,我是報社的劉南,想約您做個專訪。”
他抬起頭,看見一雙很乾淨的眼睛。
不是那種少女的天真,而是一種見過世麵之後的沉靜。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連粉都沒擦,可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是讓辦公室裡的光線都變了。
他後來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那種感覺——像冬天早上拉開窗簾,忽然看見滿世界的雪,白得讓人心裡一顫。
專訪做了,他又找藉口請她吃飯,被她婉拒了。再約采訪,她來了,公事公辦,采訪完就走,連杯水都沒喝完。
他托人去報社打聽,訊息傳回來:劉南,二十六,已婚,丈夫叫劉東,有人說是不務正業常年不在家,這樣的訊息讓他對劉南信心十足,誌在必得。
王主任結過婚,老婆是歌舞團的台柱子,兩年前車禍沒了,還有個八歲的女兒在爺爺奶奶那。年少多金,又有至親在體製內任職,是標準的鑽石王老五。
剛才的事情讓王主任心裡像紮了根刺,久彆勝新婚的小兩口卻膩得像蜜一樣,不過人家確實是新婚,而且還是從洞房走的。
劉東回來劉老爺子也很高興,又何況馬上能見到重孫子了。並且找關係檢查了,還是雙胞胎,興奮的老爺子好像也年輕了十歲,直讓兒媳婦打報告轉業回來帶孫子。
和老爺子喝過酒兩個人就回了屋裡,劉東摸著劉南隆起的肚子不勝唏噓。雖說懷孕不能過夫妻生活了,但摸摸搜搜的小動作卻少不了,而且還親著劉南的櫻唇不撒口。
很快劉東就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沒有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