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洛筱一直緊繃著的心才終於鬆馳了下來。
屋子裡很黑,隻有客廳裡一點微弱的燭光亮著,幾個人不敢開燈,生怕有人看到異常。而看見她平安回來,一直趴在窗簾縫隙向外觀望的劉東也才鬆了口氣。
誰也沒有料到滴落在樓道裡的幾滴血會引來一夥小毛賊,而上樓的時候天色太黑,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彼得羅夫走的匆忙,家裡亂糟糟的,但劉東還是從櫃子裡翻出幾個罐頭,軍用壓縮餅乾,還有兩個硬得如石頭一般的大列巴。他把東西往桌子上一扔:“先吃東西。吃飽了再說。”
幾個人確實餓壞了。罐頭開啟,是午餐肉和豆子,就著壓縮餅乾,幾個人狼吞虎嚥。蘇醒過來的馬姐吃了兩口,臉色好看了些。
“這地方安全嗎?”雅婷嘴裡嚼著東西,眼睛往窗戶那邊瞟。
洛筱站起來,走到後窗邊往外看。三樓,下麵是條窄巷子,堆著些破舊傢俱和紙箱子。巷子另一頭連著大路,要是真有事,翻出去能跑。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這幾個人:馬姐、張曉睿和劉東都是行動不便,雅婷除了臉上的傷痕彆的倒是沒事。
放在平時,這三樓還真不是個事,但現在這幾個人要是翻窗戶跳樓倒是讓人頭疼的事。
“撕床單。”她說,“搓成繩子,係暖氣片上。”
劉東反應快,立刻站起來幫忙。兩個人把床單撕成一條條,再編成三股,搓成一根長繩,係在窗戶邊的暖氣管道上。洛筱拽了拽,挺結實。
“真出事了,我先下,雅婷最後。”,洛筱立刻分配了行動方案,這是兩個戰鬥力最強的人一個負責開路,一個負責斷後,都是九死一生最危險的地方。
雅婷點點頭沒吭聲。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養神。這一路跑過來,神經高度緊張確實累得不輕。
張曉睿把最後一口罐頭吃完,長出一口氣:“總算能吃口東西了……餓死我了。”
“涼的。”彼得羅夫眼皮都不抬。
洛筱沒接話,還在視窗站著,盯著樓下那條巷子。巷子裡黑漆漆的,偶爾有野貓竄過去,沒什麼異常。
劉東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覺得他們能追到這兒?”
洛筱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知道。但小心點總沒錯。”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幾個人都放鬆下來了,張曉睿甚至開始打哈欠。雅婷還是閉著眼,但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今晚輪流守夜。”洛筱說,“我先來。你們睡。”劉東點點頭,躺倒在另一張床上,沒一會兒就傳來輕微的鼾聲。
天快亮的時候,劉東換下了洛筱。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樓道裡靜悄悄的。
一夜無事,誰也不知道幾個人一夜之間成了莫斯科炙手可熱的人物,也是莫斯科警方懸賞獎金花紅最高的通天悍匪。
七點多的時候,對麵樓有人開窗戶,哐當一聲響。劉東的手已經摸到槍柄上了,才聽見那人咳嗽一聲,往樓下潑了盆水。
八點,樓道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雅婷側身貼著牆,從貓眼往外看——是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吞吞地下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們不用那麼緊張”,洛筱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著幾個人神經兮兮的樣子頗不以為然,都是老外勤人員了什麼場麵沒見過,況且現在還不是最壞的。
她不知道,劉東還好些,其餘的幾個人早已成了驚弓之鳥,這些天不是被追殺就是在被追殺的路上,緊繃的神經一直沒有鬆馳過。
中午,樓道裡熱鬨了一陣。有人下班回來,自行車鈴鐺響;有小孩跑過,腳步咚咚咚。對門那戶開了門,一個男人的聲音和什麼人說了幾句話。
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柴米油鹽,上班下班。洛筱聽著,覺得像上輩子的事。
下午,又睡了一覺的雅婷醒了。她沒吭聲,輕手輕腳走到洛筱身邊,衝窗戶那邊努了努嘴。洛筱搖搖頭,意思是一切正常。雅婷點點頭,挨著她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什麼都沒說。
太陽慢慢往西挪,光線從地板爬到牆上,又一點點暗下去。
劉東醒了,翻出罐頭和壓縮餅乾。幾個人默默吃完,誰也沒多說話。
天黑下來了。
——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洛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隻記得自己正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人喊她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然後那聲音變了,變成砰砰砰的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她猛地睜開眼。
屋子裡一片漆黑,窗戶那邊的窗簾捂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但她能感覺到劉東和雅婷都舉著槍一左一右貼在門的兩側。
“砰、砰、砰。”
又是三聲。
“彼得羅夫!”
一個男人的聲音,俄語,帶著濃重的捲舌音。洛筱聽不懂,但她能聽出那語氣裡的不耐煩。
“彼得羅夫,你在不在家?”
又是一陣砰砰砰,這次似乎是用拳頭砸的,門板都在顫。
幾把槍都對著門,隻要情況不對——
“媽的,該死的彼得羅夫去哪了,好幾天不見人影,說好的升職要請我好好喝一頓的,這人到底去哪了?”
門外的人嘟囔了一句,腳步聲往樓梯那邊去了,越來越遠,下了樓,消失了。
樓道裡重新安靜下來。
洛筱又站了整整一分鐘,才慢慢把槍放下。黑暗裡,她聽見劉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在水裡憋了太久終於浮出水麵。
雅婷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壓得極低:“走了?”
“走了。”劉東的嗓子有點乾,“應該是彼得羅夫的同事或者朋友吧?”
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張曉睿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又立刻被捂住了。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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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從樓梯口出來,緊張的心情才略有好轉。他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軟得隨時要折。樓道的燈照在他汗津津的腦門上反光,那張臉白得嚇人。
傑可夫和光頭從暗處閃出來,一人一邊架住他胳膊,把人拖進樓房拐角的陰影裡。
“怎麼樣?”傑可夫壓著嗓子,眼睛往樓上瞄,“屋裡有沒有人?”
胖子沒答話,先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口氣長長地鬆了出來。他閉著眼緩了兩秒,才睜開眼,拍著心口說:“嚇死我了……我敲那門的時候,腿肚子都轉筋了,真怕裡頭‘砰’地給我一槍,幸虧我小時候參加過話劇團,有些表演天賦,要不然啊……”
光頭急得直搓手,腦門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彆扯沒用的,說正事,屋子裡啥情況?”
胖子這才收了那副後怕的樣,壓低聲音道:“屋子裡肯定有人,我趴門上聽了一會兒,裡頭有說話聲,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但肯定是人聲。我一敲門,立馬就沒動靜了——跟掐了脖子似的,半點聲兒都沒了。”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就衝這個,準是那幾個劫匪,錯不了。”
光頭眼睛一亮,剛要說話,卻被傑可夫抬手攔住。
傑可夫皺著眉,臉上倒沒什麼喜色,反而露出點困惑來。他往樓上瞥了一眼,又看看胖子,壓低聲音說:“奇怪啊……她們怎麼會躲到彼得羅夫家去?”
他往後退了半步,靠在牆上,像是在自言自語,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原來他用四根香腸賄賂了彼得羅夫家對門的老太太,知道彼得羅夫好幾天沒回家了,連他的女兒都不見了,據說是出國給孩子看病去了。
光頭撓了撓鋥亮的腦門:“那……那咱們就不會找錯了?”
“不會。”
胖子斬釘截鐵,“我聽得真真兒的,裡頭就是有人,他不開門就說明有鬼”。
傑可夫沉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半晌,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卻慢慢勾起一點笑來。
“行,”他說,“不管他們怎麼挑的這地方,反正人是撞咱們網裡了,就看咱們的手段了。”
他往樓上最後看了一眼,“走,咱們先回去,現在就等契卡把幫手找來,瘦子也該回來了。”他衝兩人擺擺頭,“得好好琢磨琢磨,這網魚該怎麼打。”
半小時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契卡打頭閃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魁梧得像頭熊的男人。
那人一進屋子,陰影似乎都被他撐滿了——麵板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兩條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虯結,腱子肉一塊疊著一塊,像生鐵鑄的。他往那兒一站,沒說話,眼神先掃了一圈。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真的帶著殺氣,彷彿手上真沾過血,看得胖子心裡一突,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緊隨其後的是瘦子,腦門上掛著汗珠,衝傑可夫點了點頭,意思是“人帶來了,沒錯”。
契卡往邊上讓了讓,手掌朝那男人一攤,聲音裡帶著點壓抑不住的得意:“這是我弟弟,卡裡傑烈。剛從礦上回來,正好趕上了。”
卡裡傑烈衝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沒多言語。
傑可夫連忙往前迎了一步,剛要開口,胖子已經湊上來,壓著嗓子把情況又抖落了一遍:“契卡,我跟你說,千真萬確,人就在裡頭。我趴門上聽了,有說話聲,一敲門立馬啞巴了。彼得羅夫家好幾天沒人,對門老太太親口說的,這空屋子突然有動靜,不是那夥劫匪還能是誰?”
卡裡傑烈聽著,目光落在屋子某個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契卡拉了拉弟弟的袖口努了努嘴,聲音裡帶著全權的托付:“人都在這兒了,怎麼乾,就看你的了。”
卡裡傑烈這才收回目光,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通緝令我也看到了,最好搞清楚他們有幾個人?火力什麼情況?還有最好能知道屋子裡頭的構造。”
傑可夫一看對方果然專業,連忙接話,語速極快:“通緝令上說了劫匪有三四個人,手裡都是短槍,沒提長家夥。”
卡裡傑烈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波瀾不驚:“這個情況我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傑可夫,那雙眼睛裡這才露出一點真正讓人發毛的銳利:“房子的構造呢?幾室幾廳,門窗朝向——這個,很重要。”
“我就住在附近,那的房子我都瞭解,我特意還和對門的老婦人瞭解了一下,彼得羅夫的家沒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說著傑可夫用手指頭蘸著茶杯裡的水在桌子上畫了個簡易的構造圖,讓卡裡傑烈瞭解了屋子的構造。
卡裡傑烈盯著桌上那攤水漬,目光順著傑可夫畫出的牆壁、窗戶、門廊遊走了一遍,像是在腦海裡把那間屋子拆開又裝上。片刻後,他直起身,點了點頭。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話音未落,他拽出兩把手槍,手腕一抖,其中一把拋向契卡,另一把扔給光頭
契卡一把接住,熟練地退下彈匣瞄了一眼,又“哢”地推回去,咧嘴笑了:“行,家夥夠利索。”
光頭沒應聲,低著頭檢查自己那把。他用拇指壓了壓彈匣,確認壓得夠實,又拉動套筒,把一顆黃澄澄的子彈頂進槍膛,這才把擊錘輕輕複位,插回腰裡。
“咱們午夜後兩點的時候動手。”他抬起眼,掃了一眼麵前的幾個人,目光最後落在瘦子身上,“那時候人睡的最死,你負責開門,彆弄出響動,能行嗎?”
瘦子連忙把胸脯一挺:“放心,這樣普通的門鎖我熟,閉著眼都能捅開。”
“好。”
卡裡傑烈垂下眼簾,像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流程,“開門之後,光頭負責突擊,我跟在後頭,瘦子開完門彆擋路,也彆猶豫。屋子不大,槍一響就是眨眼的事,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就這麼定了。”
契卡把槍往腰裡一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說話,但那眼神裡滿是得意——意思明擺著:看見沒,這就是我弟弟,太專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