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子叫尼古拉,也是個無業遊民,整天遊手好閒的混吃混喝不務正業,好在老婆是個白俄羅斯女人,生性勤勞能乾,在一家造革廠打零工,也算能維持生活。
哪知道經濟低迷,影響範圍太廣,女人終於失業了,再加上物資的緊缺,終於熬不住和男人分道揚鑣回孃家了。
女人走了,尼古拉沒有了依靠,四處坑蒙拐騙混口飯吃,前幾天看到老阿納托利家有人住下,又遭到克格勃的搜查,這才動了歪心思。
沒想到想摸點東西占點便宜,卻惹上了不該惹的人,這就應該是克格勃四處搜捕的東方間諜。
剛開始的時候尼古拉嚇壞了,生怕被這幾個間諜滅了口,哪知道,小命不但沒丟,這幾個人還住進了他的家裡,雖然被綁上了,但他也暗自竊喜。
這哪裡是間諜啊,這簡直就是行走的提款機,這要是把這幾個人交給克格勃,那獎金無疑是十分豐厚的。
可尼古拉實在是被那個冷漠的男人嚇破了膽,那一刀要是再偏一偏,劃破的就不僅僅是耳朵了,更有可能是從後頸穿過,從喉嚨鑽出來。
這兩個人一走就是一天,眼見已經快到了半夜還沒有回來,尼古拉是餓得前心貼著後背,實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屋子裡那兩個女人心裡記掛著出任務的人沒有心思吃東西,又哪裡會管他這個二流子。
“尊敬的女士,麻煩你幫我解一下繩子,我要去廁所”。尼古拉大聲喊著,同時又夾著雙腿顯得十分難受的樣子。
“等一下,就來了”,張曉睿答應了一聲就往廚房走。人有三急,上廁所都是很正常的事,張曉睿不疑有他,更何況這家夥綁了一天也還算老實。
鬆開手腳的尼古拉活動了一下,舒展舒展了手腳,感覺到氣血流暢了一些便大模大樣的去院子角落的便桶方便。
他沒敢輕舉妄動,這個女人拎著槍在那聽著動靜,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子彈的。
尼古拉方便完,雙腿故意裝作還有些發軟的樣子,走路都帶著踉蹌。他瞥了一眼張曉睿手中的槍,老老實實地走到原來的位置,主動把雙手伸了過來。
“綁緊點,女士,我這個人睡著了不老實,怕勒著自己。”他甚至討好地笑了笑。
張曉睿放下槍,把繩子纏上他的手腕。但她滿腦子裡卻全是劉東和雅婷——他們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出事了?難道是中了克格勃的埋伏嗎?
繩子繞了兩圈,收緊。尼古拉看她心不在焉的,悄悄把兩個手腕向外分開了半寸。肌肉繃緊,讓手腕的圍度變大,等繩子固定住,他再放鬆下來,那繩圈便有了輕微的活動空間。
張曉睿把結扣死,站起身,“好了。”她轉身在廚房看了一眼,愁歸愁,但飯也得吃啊。
“馬姐,我弄點湯吃點麵包對付一口吧,再愁也不能跟肚子過不去,總得吃東西纔能有力氣啊,要不然有什麼事咱們也沒精神”。
“好吧,曉睿你弄吧”,馬姐也知道再沒有胃口也要保證自己有足夠的體力,現在是非常時期,誰也不知道意外會什麼時候會來。
而尼古拉則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老老實實地靠在牆角,垂下頭,他甚至閉上了眼睛,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像是累極了睡著了。
現在不是時候。他要等,等那兩個女人放鬆警惕,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他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對付兩個身受重傷的娘們還不是問題,雖然現在餓得一點力氣也沒有。
廚房裡,張曉睿從櫥櫃裡翻出半塊大列巴,硬得能砸核桃。她拿刀背敲了敲,麵包發出悶響,碎屑簌簌往下掉。
“這玩意兒比磚頭還硬。”她嘟囔著,把列巴切成厚片。
洋蔥剝皮的時候辣眼睛,她一邊流著淚一邊把洋蔥扔進鍋裡,加水,撒鹽,湯咕嘟咕嘟冒泡,洋蔥的甜腥氣混著麵包的焦香慢慢飄出來。
馬姐靠在床上,小肚子上的繃帶有血滲出來,洇成暗紅色的一小塊。她聽著鍋裡翻滾的動靜,眼神有些發直,不知道在想什麼。
“馬姐,躺會兒吧,靠著費力氣。”張曉睿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活動活動”馬姐扶著牆下了地,往廚房方向瞄了瞄。尼古拉還窩在牆角,腦袋垂著,胸口起伏均勻,看著睡得死沉。
“他倒睡得著。”馬姐壓低聲音。
“餓暈了吧。”張曉睿把烤熱的大列巴拿出來,焦黃酥脆,裂口處冒著白氣,“咱倆不也一天沒吃東西了。”
她把麵包擱在桌上,盛了兩碗湯,推給馬姐一碗。馬姐坐下,捧起碗,燙得縮回手。
“太熱了,涼一會兒。”
張曉睿也坐下,撕了塊麵包泡進湯裡,看著麵包吸飽了湯汁沉下去。她沒什麼胃口,但還是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你說……他倆什麼時候會回來?”她聲音壓得很低。
馬姐搖頭歎了口氣,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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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耳朵卻像狼狗一樣豎著。
客廳裡斷斷續續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低沉——她們在吃東西,在聊天,已經放鬆了警惕。
他慢慢收緊小臂的肌肉。剛才那半寸空間還在,繩子沒有完全勒死。他一點一點把手腕往外抽,麵板磨在麻繩上火辣辣的疼。
他停一下,聽一聽動靜。
洋蔥湯的氣味飄過來,他胃裡痙攣似的抽了一下。餓,太餓了。他不敢等下去了,萬一那兩個煞星迴來就一切全完了。
尼古拉咬緊牙關,繼續掙。
右手腕出來一點,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骨頭往一起收,收得骨節嘎巴輕響,再往外抽。繩子刮破皮,濕漉漉的,是血。
左手腕鬆了。
他慢慢把兩隻手從繩圈裡褪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血液迴流,針紮似的麻。
客廳裡還在說話,湯還熱著。
他撐著地麵一點一點站起來,後背貼著牆,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刀,他記得廚房刀架上有一把剔骨刀,細長,尖利,是把殺人的好刀。
隻要拿到刀,他一個大男人還對付不了兩個受傷行動不了的女人?
他往客廳方向挪了一步。
“馬姐,你得換藥了吧?”張曉睿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出於謹慎,在這她們還是用俄國人的語言交談。
尼古拉僵住,靠在牆邊一動也不敢動。
“吃完飯換。”馬姐說,“湯涼點了,快喝吧。”
尼古拉聽見勺子碰碗的脆響,他屏住呼吸,又挪了一步。
客廳的門開著,裡麵的燈光泄出來,照在廚房地板上。他能看見年輕女人的半邊影子,一動不動,大概在低頭喝湯。
再一步,就能到客廳門口,他的手攥緊,又鬆開,富貴險中求,拚一下的勇氣還是有的,尼古拉聽見自己的心臟“嘭嘭嘭”的直跳,好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一般,他連忙深深的吸了口氣。
“咦,好像有什麼聲音?”張曉睿抬起頭疑惑的往廚房那邊看去。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外麵撲過來。張曉睿本能地往旁邊一滾,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熱湯濺了一腿。尼古拉撲了個空,撞在椅子扶手上,反手就是一刀直奔張曉睿前胸紮去。
張曉睿躲閃不及,眼看著就要刺中,腳下一滑,踩在碎瓷片上,整個人往後倒去,險險的避開了這一刀,寒光閃過嚇出了她一身冷汗。
尼古拉又撲上來,手中的又舉起來朝她紮來,眼看著就又要紮在她的身上,動作快得讓她連槍都來不及掏——
這時,一根拖把杆從側麵狠狠捅過來,正中尼古拉的肋骨。
馬姐雙手攥著拖把杆,臉憋得通紅,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喊叫。老毛子被她捅得身子一歪,尖刀擦著張曉睿的耳朵紮在地上“嘭”的一聲。
張曉睿趁這個機會,手在地上胡亂一摸——摸到了一片鋒利的碎瓷碗片。她攥緊,掌心被割破也沒顧上,猛地往上一捅。
瓷片紮進尼古拉的小腿,他慘叫一聲,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但他沒倒,反手一把抓住馬姐的拖把杆,用力一拽,馬姐整個人往前撲去,腦袋磕在桌子角上,當場就見了血。
張曉睿咬牙爬起來,顧不上手上傷口的疼,伸手去掏槍,忽然手頓住,槍聲一響,這個地方就暴露了,反手一把抓起旁邊的椅子舉起來。
尼古拉剛站起來,正要對馬姐下手,聽見身後的風聲,回頭——
椅子已經砸了下來。
“哢嚓”一聲,椅子四分五裂,尼古拉身子一晃,眼睛往上翻,但他挺住身子並沒倒下去,反手一拳擂在張曉睿的肚子上,疼得張曉睿眼前一黑。
這是因為她肋骨上的傷實在太重,這一拳雖然打在肚子上,但震動極大,讓她差一點背過氣去。
尼古拉又撲過來,張曉睿銀牙一咬,兩人廝打在一起,撞翻了桌子,糾纏在一起滾進到了廚房門口。
馬姐滿身是血,剛才的劇烈動作讓她的傷口又崩開了,她扶著牆爬起來,看見廚房門口兩雙腿絞在一起,老毛子的手掐在張曉睿脖子上,張曉睿的臉憋得發紫。
她四下亂看,看見地上的尖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踢到了沙發底下,而自己的槍在枕頭下。來不及了。她一把抓起半截椅子腿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往尼古拉後腦勺上狠狠的砸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尼古拉腦漿崩裂,手終於鬆開了,整個人軟下去,從張曉睿身上滑到一邊,脖子正好磕在廚房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就不動了。
馬姐攥著椅子腿渾身發抖:“看……看看是不是把他打死了?,要是沒死趕緊補一刀”
張曉睿撐著牆站起來,走到尼古拉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良久,她抬頭。
“沒死,還有點氣,不過離死也差不多了。”
馬姐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到地上,椅子腿從手裡掉下來,骨碌碌滾到一邊。她捂著小肚子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張曉睿看著地上昏迷的老毛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屋子,慢慢的蹲了下去。
尼古拉的這一拳雖然打在肚子上,但肋骨的劇痛讓她實在是挺不住了,連腰都不敢直,隻能慢慢的蹲下喘口氣。
馬姐也沒動,但仍啞著嗓子開口:“得換個地方,這裡不能待了,實在是太危險了。”
張曉睿抬起頭,“劉東他們……還沒回來?”
“這麼長時間沒回來,恐怕是出事了,我們必須轉移,這是命令!”馬靜十分嚴肅的說道。
“對不起,我們沒有隸屬關係,我不會聽你的命令的!”張曉睿斬釘截鐵的說道,態度十分堅決。
她雖然知道劉東已經證實了雅婷她們自己人的身份,但並不清楚她們隸屬於中央特科,劉東也並沒有當她說,但即使她知道她也不會聽馬姐的命令,她就是要等劉東……
“你這個小丫頭怎麼這麼固執,你是不是黨員,如果是,我以十八年黨齡的老黨員命令你必須聽從指揮”。
“我就是不走”,張曉睿的犟勁上來了咋說也不行。
馬姐捂著傷口,艱難地挪到張曉睿身邊,也慢慢蹲下來。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曉睿,”她的聲音沙啞,卻極力保持著耐心,“你聽我說,我不是要扔下劉東他們不管。正是因為要管,我們才必須活著,必須安全。”
張曉睿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不說話。
馬姐苦口婆心勸說無效,隻能長歎一聲說“既然要等,那就一起等,我也不能丟下你一個人不管,但我仍然要告訴你,乾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感情用事,我們不該有感情的,雖然我們並不是冷血”。
“馬姐,我知道,謝謝你”,張曉睿知道馬姐說的對,但自己就是拗不過那個彎,或許是劉東在她心裡的位置太重要了吧,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