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很快,前滾,側身滾,隻聽見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聽見彈頭打在廢舊機床上的“鐺鐺”聲,聽見碎玻璃在腳下“嘎吱”作響。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邊緣。
“彆過來,危險!”
劉東的喊聲從廢鐵板後麵傳來,聲音沙啞而又帶著一絲急切。
雅婷沒有停。
她看見劉東猛地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憂慮。
“彆過來!”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更絕望,“回去,快回去。”
雅婷咬著牙,繼續跑。
她的腿有些發軟,她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能感覺到子彈從身邊飛過,有一發打在她腳邊的地麵上,崩起的碎屑打在她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沒有停。
“必須死在一起。”她咬著牙說,聲音很大。
劉東聽見了。
他看見雅婷的臉在硝煙中忽隱忽現,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決然的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既然走不掉了,那就死在一起。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撐起身子,把槍伸出去,不管不顧地朝正門方向瘋狂扣動扳機。他不知道打中了沒有,甚至不知道自己瞄準的是什麼方向。他隻是想開槍,想用子彈給雅婷爭取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砰砰砰砰——”
槍聲震耳欲聾,彈殼跳出來,落在廢鐵板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雅婷離他越來越近。
五米。
四米。
三米。
她幾乎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了——滿臉的汗水和灰塵,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緊抿著,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
兩米。
一米。
她朝他撲了過去,而這時候劉東的槍聲也戛然而止。
雅婷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刻,劉東的身體被撞得往後一仰,後背抵在冰涼的廢鐵板上。
她喘得厲害,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像一隻跑儘了力氣的兔子。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又急又重。硝煙味、血腥味、還有一股女子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直往他鼻子裡鑽。
劉東想抱著她,可手伸了一半卻停了下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淒然的笑。
“沒子彈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本應該……留一顆給自己的。”
雅婷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後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全是汗,混著灰塵,一道一道的。她的嘴唇在發抖,可她還是斷斷續續的說:“我……我還有……三顆。”
說完她看著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嘴角確實往上彎了一點。不是高興,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又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劉東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隻有一種很亮的光,像是燒到了儘頭的一根蠟燭,在最後那一刻突然跳了一下,亮得刺眼。
他的手終於落下去,落在她背上,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拂過她的臉,把她散亂的頭發往耳後攏了攏。
雅婷的頭發被汗浸濕了黏在臉頰上,他撥開的時候,看見她臉上被碎玻璃劃破的幾道血印子。
“疼麼?”他問。
雅婷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喘著氣,嘴角還掛著那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劉東沒有再問。
他把她摟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
四周的槍聲還在響,子彈打在廢舊機床上的“鐺鐺”聲還在響,碎玻璃被踩碎的“嘎吱”聲還在響。可那些聲音好像都遠去了,變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也在發抖,也在喘氣,也在聽著那些聲音。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這一刻,他們摟在一起,可心裡沒有一絲兒女私情,想得更多的是能夠和自己的同誌並肩戰鬥,慷慨赴死。
埃爾文的笑聲從門口傳來,像是憋了許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他們沒有子彈了,進攻。”
那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得意。四周立刻響起雜遝的腳步聲,從各個角落裡逼上來的人影在破爛的機床間晃動。
劉東抬起頭,看見那些人從四麵圍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膽大。
雅婷突然抬起手,“呯、呯”就是兩槍。
逼上來的人群猛地一頓,腳步滯在原地,有人慌忙找掩護,有人趴下去。
雅婷把剩下一顆子彈的手槍還有那把匕首塞給劉東。
“一會你先送我上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喘息,卻很穩,“手快一點,我怕疼。”
劉東握緊了那把槍。
槍膛裡還剩一顆子彈,他知道那一顆是留給誰的。他垂下眼睛,把那把匕首也接過來,攥在另一隻手裡。
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是自己拖累了雅婷。如果不是他渾身僵硬動不了,她本不用死在這裡。
而現在,他身上出了一層透汗,那些禁錮著他骨肉的僵硬竟消退了不少,身子輕巧了,甚至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可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又重新逼上來的人影,看著他們試探著往前挪動。他們知道這邊已經沒有子彈了,剛才那兩槍不過是最後的掙紮。
“哈哈哈哈——”
埃爾文的笑聲又從門口傳來,比先前更加張狂,更加刺耳。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著。
“好,好,真好。”
他從門口的陰影裡走出來,拍著手,臉上掛著饜足的笑。他走得很慢,皮鞋敲在水泥地麵上,一下一下,和劉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好一對同命鴛鴦。”
他在離他們二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笑容收斂下去,換上一副陰森森的神情。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冷光,像毒蛇一樣。
“可惜,你們終究是敗了。”
他抬起手,朝四周那些重新圍攏過來的人影揮了揮。那些人會意,又往前逼了幾步,槍口齊刷刷指著劉東和雅婷的方向,但不再貿然前進——剛才那兩槍的餘威還在,沒人想當下一個替死鬼。
埃爾文似乎很滿意這種局麵。他把手背在身後,微微揚起下巴。
“我已經給你們指了一條明路,”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就看你們的選擇了。”
劉東沒有看他。他隻是感覺到雅婷的手臂收緊,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留在這最後一抱裡,然後她鬆開手仔細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有血汙,有汗漬,有疲憊到極點的蒼白,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她從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動手吧,我先走一步”她說,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劉東握著那把匕首。
它原本很輕,輕到可以藏在袖口裡,輕到可以在指尖翻轉如飛。可現在,它好像有千斤重。
但他還是慢慢地舉了起來。
刀刃上倒映著一點光,不知從哪漏進來的陽光,照在匕首上雪亮雪亮的,雅婷看著那點光,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劉東的手在抖。
就在這時——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槍聲從廠房深處炸開,伴隨著一條人影一個箭步跳到一台機床上,居高臨下扣動扳機。
後麵最外圍的三四個人甚至來不及回頭,就已經栽倒在地。
“後麵有人!”
“掩護!”
“是——”
喊聲還沒落定,又是一輪掃射。
洛筱突然暴起,兩隻槍在她手裡像是活了過來。右手打完一個點射,左手已經補上,槍口噴吐的火舌在她身周織成一道光網。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槍口上下翻飛,一會兒指著左邊,一會兒壓向右邊,每一次跳動都有一個特工倒下。
那些克格勃被打懵了。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身後本應是他們自己人把守的方向——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尊殺神。
有人倉促轉身,還沒來得及舉槍就中了彈;有人趴在地上想找掩護,卻被居高臨下的彈雨打得抱頭鼠竄。
“天降神兵,哪來的支援?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竟然來了援軍,究竟是誰?”
劉東舉著匕首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那舉著雙槍左右開弓熟悉的身影竟然呆住了。
洛筱——
那個本應該在國內的洛筱。
那個他一直以為再也見不到了的洛筱。
他對著一直閉著眼睛等著他落下匕首的雅婷說“我們死不了啦,祖國派人來接我們了”。
剛才聽到槍聲大作,還以為敵人開始進攻了,本以絕望的雅婷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那一抹狂喜暴露無遺。
洛筱真正的起到了奇兵的作用,她的出現瞬間將埃爾文的包圍圈撕破。
埃爾文恨得牙根直咬,就在大功告成之際事情突然出現反轉,可惡的東方人竟然來了援兵,他現在甚至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不早點行動,非要放長線釣大魚……
三輛車擠了十六個人,都是克格勃行動隊的精銳,本以為是穩操勝券,萬萬沒想到現在竟然折損過半。
劉東還沒從死裡逃生的狂喜中回過神來,耳邊就炸起洛筱清脆的一聲喊:
“劉東,接著!”
劉東下意識抬手,“啪嗒”的一聲,兩個沉甸甸的彈夾扔了過來,冰涼的金屬觸感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媽的,有子彈了——
那股瞬間湧上來的底氣,簡直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此刻劉東隻覺得腿不抖了,手穩了,連眼前灰濛濛的硝煙都變得親切起來。
他一把塞給雅婷一個彈夾,兩人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沒有,動作卻默契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拿起手槍,退空彈夾、單手新彈夾用力插入、右手大拇指順勢一按空倉掛機解脫鈕,“哢噠”一聲清脆的上膛聲幾乎同時響起。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到兩秒。
剛才還趴在地上等死的兩個人,瞬間變回了擇人而噬的猛獸。
劉東從廢鐵板後猛地探出身,他的怒吼聲和槍聲混在一起,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響:“艸你媽的,來吧,你爺爺在這兒。”
雅婷則側身閃到另一根廊柱後,采用點射,每一槍都精準地打向埃爾文幾人藏身的掩體邊緣,壓製得他們根本抬不起頭。
局麵瞬間逆轉。
埃爾文身邊一個隊員剛露頭試圖還擊,劉東的子彈就像長了眼一樣,將他半個天靈蓋都掀飛了。血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炸開,屍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該死!”
埃爾文咆哮著,將身體死死縮在一個破鐵櫃子旁,子彈叮叮當當地打在櫃子上,濺起一串串火花。
他身邊僅剩的幾名隊員也各自尋找掩體,拚命還擊,但剛才洛筱的突擊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隊形早就散了,現在又被劉東和雅婷的火力壓得死死的,完全陷入了被動。
雙方的對射進入了白熱化。子彈呼嘯著在空曠的廠房裡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磚石碎屑的飛濺和金屬碰撞的哀鳴。
槍聲在持續了大約兩分鐘後,驟然稀疏下來,接著,徹底停了。
整個空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火藥味嗆得人嗓子發癢,還有耳朵裡嗡嗡的鳴叫聲。
埃爾文身邊一個金發碧眼的隊員從掩體後探出半張臉,用手比劃著什麼,臉色慘白。
埃爾文用力將手中打空了的手槍砸在地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咒罵。他身邊,隻剩下三個人了,而且,和他一樣,全都沒了子彈。
偌大的廠房裡,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活著的人,隔著那片狼藉的開闊地,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粗重的呼吸。
劉東慢慢從廢鐵板後站了起來,他沒再躲藏,隻是死死盯著埃爾文藏身的那地方。
而埃爾文也緩緩站起。
他拍掉了手上的灰,隔著二十幾米的距離,與劉東對視。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和不甘,還有一絲瘋狂,而一直默不作聲的巴甫耶夫又拽出了他的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