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推開廚房的門,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目光卻瞥見角落裡那一團人影。
房子的主人被綁著雙手人雙腳,蜷在儲物櫃和牆壁的夾角,此刻憋得滿臉通紅,身子扭來扭去。
他看見雅婷,像看見救星,整個人往前拱,繩子勒進手腕也顧不上。
雅婷沒動聲色,轉身往客廳方向探了探頭:
“劉東。”
“什麼事?”
劉東懶懶地從沙發裡撐起來,晃進廚房,垂眼掃了那男人一眼。男人衝他使勁眨眼睛,屁股不安地在水泥地上蹭著,“唔……我要上廁所……廁所……”
“他要上廁所。”雅婷說。
劉東沒吭聲,他蹲下去,三兩下解開了男人身上的繩子,拽著他胳膊提溜起來。男人腿麻了,踉蹌了一步,幾乎是被劉東拖著往外走。
公廁是不能去,隻能在院子裡解決,劉東把他帶到牆角那隻塑料桶前,自己回來往牆上一靠,摸出煙叼上。
晨風從巷口灌進來,帶點涼意,秋天快要到了。劉東沒看他,眯著眼看遠處灰濛濛的天,煙灰積了一截,顫巍巍的。
男人背對著他,憋了半宿的酒早醒了,這會兒尿得又急又響,衝得桶底劈裡啪啦,完事後他邊係褲子邊側過頭,拿眼角掃劉東。
劉東垂著眼皮,煙霧從鼻孔裡漫出來,根本往這邊看。
而院子裡的大門就在四步開外。
男人的心跳擂鼓一樣。
他慢慢蹲下去裝作去係鞋帶,眼睛死死盯著那邊抽著煙的男人。
——劉東的煙灰落了一截,他抬手彈了彈。
就是現在。
男人猛然抬頭,膝蓋發力,整個人朝門口躥去,四步,三步,兩步——
剛到門口伸手去拽門。
“嗖。”
極輕的一聲,像裁紙刀劃開絲綢。
男人的右耳驟然一熱,他甚至沒來得及感到疼。
“當!”
一柄匕首釘進門板,刃身猶在嗡鳴,刀尖上掛著一縷細細的血線,在灰撲撲的木紋上格外紮眼。
男人的腳步釘住了。
他緩緩扭過頭。
耳朵邊緣先是涼,然後火燒似的疼起來,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鮮紅。門板上的匕首還在微微顫動,刀鋒映著天光,但卻寒得刺眼。
劉東還靠在牆上,兩手空空,煙還叼在嘴角,連姿勢都沒變過。
他眯著眼睛看過來,目光越過男人,落在那柄匕首上,又收回來。像隻是出門時隨手扔了個煙頭一般。
男人嘴唇哆嗦著,張了張,沒出聲。血順著耳垂淌下來,滴在領口,洇開一小片暗紅。
“桶還在那兒。”
劉東開口,聲音平平的,煙從嘴角卷出來,“沒尿完可以接著尿。”
男人不敢動。
劉東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火星在青磚上蹭出幾道黑印,他這才走了過去。
拔刀的動作比插進去時輕得多,刀尖從門框裡抽出來,幾乎沒有聲響。他用男人的衣服蹭了蹭刀身上的血跡,插回腰後。
“皮外傷。”他說,沒有安慰的意思,隻是在陳述,“進屋。”
男人捂著耳朵,血從指縫滲出來,低頭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老實多了。
廚房裡,雅婷正把土豆削進水池。
水流嘩嘩響,她沒回頭,刀身貼著土豆皮轉得很穩,削下的皮薄而不斷,長長地墜進水槽。
“耳朵怎麼了?”她問。
“蹭破點皮。”劉東把男人重新摁進角落,繩子勒緊,“自己撞門上了。”
男人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到底沒敢吭聲。
雅婷沒接話。她把削好的土豆切絲丟進鍋,擰開水龍頭接上清水,放在灶上。火柴劃過,火苗騰起來,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她盯著那簇火看了幾秒。
火舌很穩,就像劉東扔刀的那隻手。
“湯得燉一會兒。”她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些。
“嗯。”
“麵包我切好了,你先墊墊。”
“好,我吃一口就走,你把安吉拉家的地址告訴我,我先去探探風聲,克格勃總部那邊一定有了防範,隻能從他家這邊下手了”。
劉東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挎包裡摸出一個小盒子化起妝來。
盒子不大,裡麵不外乎是假鬍子假眉毛和一些粉底什麼的,他的化妝水平被洛筱親自指導過,自然不是一般水平。
沒一會劉東就變了模樣,鼻子下邊多了塊仁丹胡,兩撇假眉毛壓低了眉骨,粉底把臉調成土灰色,活脫脫島國鬼子站在水槽邊。
他對著灶台旁那麵油漬漬的小鏡子偏了偏頭,喉結動了一下,算是滿意。
雅婷沒抬眼,鍋裡的水剛開,細密的氣泡從鍋底往上湧。她找到鹽倒進去一些,筷子輕輕撥散。
劉東撕下兩片乾麵包,也沒就水,三兩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嚼得乾澀,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才嚥下去。
“走了。”他一揚手。
“注意安全”,雅婷的筷子在鍋裡停了一瞬,但沒回頭,那邊的張曉睿卻和劉東的目光對了一眼,劉東手微微一動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張曉睿靠在牆角的椅子上,姿勢彆扭得很——身子微微向左側傾,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虛虛托著肋骨。
這兩天根本沒有好好休整一下,肋骨斷裂的地方因為劇烈運動讓她感到非常疼,連咳嗽一下都不敢,因為那樣會震得胸腔疼。
她知道劉東並不信任雅婷,出去也是準備給家裡打電話確認一下雅婷的身份,可是他不懂溫城話,聯係家裡也是個麻煩事,但她實在是行動不便,真遇到克格勃的人跑都跑不動。
劉東從院子裡另一頭穿出去,繞進隔壁的後巷。
巷子窄,兩邊堆著蜂窩煤和廢棄的矮櫃。他放慢步子,微微駝著背。
巷口有個修鞋攤,老頭正低頭錐鞋底,沒看他。劉東從攤邊過,腳步沒停。
上了街,他並不急著往安吉拉家的方向走。先在一家文具店櫥窗前站了站,像在端詳裡頭那幾支來自華國的英雄鋼筆。
又踱進路邊的報刊亭,撿起一份昨天的晚報,翻了兩版,沒買,擱回原處。報亭老闆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遠在華國京都的一家書店裡,林小雪把腿蜷在椅子上,手裡正翻著一本《幾度夕陽紅》。
書店裡很靜,隻有街對麵傳來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樣板戲聲音。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書架那排武俠小說上,她打了個嗬欠,把書合上。
這店開了一個月,左鄰右舍也都熟了,是特意為聯係遠在莫斯科的兩個人而設立的,即使有心人來查也不會有什麼破綻。
“叮……鈴鈴……”裡屋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她放下書,不緊不慢站起來,還順手把椅子推正了。鈴聲響到第三下。她拿起話筒開了口:
“喂,哪位啊?”
“小雪妹妹啊,在忙什麼呢?”
是劉東的聲音,而且還是用的是普通話。
林小雪心裡咯噔一下,這不符合常理,因為通訊聯係一直是張曉睿負責,而且還必須用溫城話,難道她出事了。
她握住話筒的手緊了一緊,聲音卻沒變,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腔調:“王剛哥,你怎麼想起打電話來了?”
“沒什麼,就是小紅病了,我們得過些日子才能回國,跟家裡說一聲”。
“哦,紅姐病了啊,嚴重不嚴重啊?”林小雪一聽就明白這是張曉睿受傷了,要不然不會讓劉東過來聯係她”。
“噢,沒什麼大事,就是發燒反複不退,不過我恰好在這邊碰到雅婷姐了,她說她爺爺那有個管退燒的土方子很管用,你讓二叔去問一下,我下午再打電話過來”。
“好的王剛哥”,寥寥數語,說的也是家常話,即使被監聽到也挑不出來毛病。
林小雪放下電話想了想又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接電話的自然是重新做回公司前台的洛筱同誌。
半小時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公司樓下。
李懷安推門進來,洛筱已經站了起來,手扶著前台桌麵,“劉東那邊來信了。”她壓低聲音,沒等李懷安站穩。
李懷安腳步一頓,神色瞬間凝住:“怎麼樣?”
“他們好像遇到麻煩了。”洛筱繞過前台,跟在他身側,“張曉睿受傷。”
李懷安眉頭擰緊,腳下不停往樓梯口走去:“嚴重不嚴重?”
“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洛筱跟上他的步子說道,“不過劉東在那邊遇到了許家那個千金,要求身份確認。”
李懷安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頓了一下,側過頭:“許家千金?那個在外留學的雅婷?”
“是的。”洛筱點了點頭。
李懷安沒再說話,抬腳繼續往上走,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窗前站定,背對著洛筱,沉默了幾秒。
“雅婷前些日子還在京都,怎麼會在莫斯科出現,還會遇到劉東,既然要身份確認,那他們一定是有所交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洛筱臉上,聲音裡透著一絲凝重,“都是大院裡的孩子,雅婷那丫頭我知道,好幾年前就出國留學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出現在莫斯科……”
洛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外斜進來,在他眉骨處投下一片陰影。
“去查。”
他抬起頭,聲音沉下來,“低調點,彆驚動任何人。許家那邊……先從檔案入手,查清楚雅婷到底是哪天出的國,去的是不是莫斯科,有沒有人跟著。”
洛筱點頭:“我馬上去辦”。
洛筱帶上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李懷安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他想起許雅婷的模樣——瘦高個兒,紮馬尾,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那樣的姑娘,怎麼會攪進這趟渾水裡?
還是說……她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雅婷了?
兩個小時後,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李懷安正站在窗前抽煙,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煙灰落了一截,他隨手彈進窗台上的煙灰缸裡。
門被推開,洛筱走進來,額頭沁著細汗,呼吸還沒喘勻。她反手把門帶上,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查得怎麼樣?”李懷安把煙按滅,目光盯在她臉上。
洛筱的神情比出去時更凝重了幾分,“劉羅兩家比武之後第二天許雅婷就走了。出入境記錄顯示,她的目的地是倫敦——她本來就在那邊留學。”
李懷安眉頭微蹙:“倫敦?”
“對。”洛筱頓了頓,“至於怎麼跑到莫斯科,就不知道了。航空公司那邊隻能查到票務資訊,她買的是直飛倫敦的航班,沒有中轉記錄。”
李懷安點點頭,沉吟片刻:“其他的呢?”
洛筱抬起眼:“其他的……我們許可權不夠,查不到。”
“許可權不夠?”李懷安心裡一動,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許雅婷的行蹤被更高一層遮住了,要麼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跡,要麼是她也存在於某個秘密部門。
他轉過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
“高局,我懷安。”他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有個事得請您幫忙。”
電話那頭傳來高兵不緊不慢的聲音:“說。”
“許家那個丫頭,雅婷,您記得吧?
她突然出現在莫斯科,跟我們的人碰上了。我們這邊查了她的出境記錄,隻查到去倫敦,後麵的就斷了,許可權不夠。”李懷安頓了頓,“能不能請您這邊幫著過一道?”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隨即高兵的聲音沉下來:“行,我來想辦法。”
李懷安剛要道謝,那頭已經掛了。
他放下話筒,抬眼看向洛筱。洛筱一直站在那兒沒動,等著他的下文。
“等訊息吧。”李懷安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又轉向窗外。天色比先前更暗了些,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頭,張曉睿受傷,劉東那邊人手不夠了吧?”洛筱小聲的問道。
“怎麼,有什麼想法啊?”李懷安看洛筱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說道。
“想法倒沒有,就是這前台呆得人都廢了,怎麼也得出去活動活動筋骨,曉睿那丫頭是個新人使不上什麼勁,劉東那還得我這個洛姐出馬”。
“有消停日子你不好好珍惜,這傷是好利索了”,李懷安目光嚴厲的說道。
“硬實著呢”,洛筱剛要拍拍胸脯,一想那樣實在是不雅,手伸出走到半道挼了捋頭發。
“瞎胡鬨……”
“鈴……”
李懷安剛要再說她兩句,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懷安啊,雅婷那孩子沒有問題”,高兵的聲音從那邊傳來,雖然沒有細說,但這就足夠了。
放下電話,李懷安沉思了一陣抬起頭看了看眼巴巴望著他的洛筱說“去準備一下,不要直接從莫斯科入境,辦法你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