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撓著頭,在玄關來回踱了兩步。雅婷也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角上絞緊。
“我們原本打算,”雅婷聲音低啞,像是把潰敗的計劃又重新嚼了一遍,“克格勃把人帶出來的時候半路上劫走。他總不會把人關在總部一輩子不出來,何況安吉拉又不是什麼罪犯。所以我們二十四小時監控克格勃總部,輪班盯梢……”她頓住,喉頭滾動,“沒想到還是暴露了。”
“哼”
劉東冷笑一聲,從褲兜裡摸出一根煙,在指間轉了轉沒點,“哈,那是你們蠢。克格勃總部十幾個業務局,一個總部大樓前後少說五六個出口,你隻盯著前麵有什麼用?”
雅婷猛地抬眼,眼圈還紅著,語氣卻硬邦邦的,“那不是沒辦法麼?人手不夠,死馬當活馬醫。”
兩人沉默下來,張曉睿的腳步聲從裡屋挪到門邊,又停住。
雅婷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悔意壓迴心底,轉頭沒好氣地盯著劉東,“那怎麼辦?你既然答應幫忙了,總得想個辦法啊。”
劉東兩手一攤,聳聳肩,“我也沒有辦法。”
雅婷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劉東已經往客廳沙發的方向走去。
“我得先睡一覺,”他打了個嗬欠,把煙彆回耳後,“總得養足精神才能乾事。天塌下來也等我睡醒了再說。”
雅婷站在原地,看著他旁若無人地往沙發上一倒,扯過靠枕墊在腦袋底下,竟真閉上了眼。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把湧到嘴邊的話咬碎了咽回去。
窗外夜色沉得像一塊濕抹布,屋裡隻剩劉東均勻的呼吸聲,還有雅婷攥緊又鬆開的手指。
~~~~~
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
鮑裡斯沒有回更衣室,沒去餐廳,甚至沒想起妻子清晨留的便條讓他給孩子買一些玩具的事。
他帶著三個手下,把自己關進了檔案室隔壁那間常年用來堆放報廢裝置的狹小隔間。
隔間沒有窗。唯一的通風口鏽死了,牆皮剝落處露出發黑的水泥。四個人擠在三張拚起來的鐵皮桌前,頭頂兩根日光燈管滋滋地響著。
他們沒有許可權調取完整的s級檔案——那是總局的絕密,甚至連哈利處長都沒有許可權。
鮑裡斯調出了近三個月所有科級以上乾部的對外接待記錄、外派人員的行程報告、近期抓捕人員名單和一些行動的備忘錄……
資料一疊一疊堆起來如小山一般,著實讓他感覺有些頭疼。
前半夜,一個叫切爾的年輕人發現,六月十七日,科技情報局有人以“技術交流”為名,從物理研究所提走了一套尚未完成驗收的高頻訊號發生器樣機,歸還日期欄裡填著“待補充”。
“去哪兒交流?”鮑裡斯問。
“沒寫。”
“誰批準的?”
切爾翻遍了附件,搖頭。
鮑裡斯把這份記錄單獨抽出來,壓在桌子上。
後半夜,另一個叫伊爾塔的女少尉從對外接觸記錄裡篩出一條:八月四日,通訊管理局一位副處長在捷克文化節招待會上與一名商務參讚交談超過四十分鐘。報備表上備注是“一般性寒暄”,但副處長的專業領域是密碼破譯,商務參讚所在國正在莫斯科秘密招募東歐籍的技術移民。
伊爾塔把報告交給鮑裡斯“這個時間點,”她說,“和他提交出境申請的時間相隔三天。”
鮑裡斯低頭看著那兩頁紙,燈管嗡嗡作響,他的耳鳴已經持續了四個小時,像有一根細鐵絲穿進耳道,在顱骨內壁輕輕刮動。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這份也疊到第一份旁邊。
天亮之前,第三份被翻出來。
八月中旬,第一總局某處的一名技術助理請了五天病假,銷假後補交了一份工傷報告,稱在下樓梯時扭傷腳踝。
但同期另一份材料顯示,這名助理是某位離休副局長的女婿,而那位副局長二十年前曾在駐某國使館擔任參讚,至今仍保留著當年結識的幾名外國老朋友的賀卡往來。
沒有證據,沒有任何越界的行為記錄。隻是幾張賀年卡,隻是五天病假,隻是樓梯間一次無人目擊的扭傷,但在有心人的眼裡這全都是疑點。
鮑裡斯把這第三份疊上去時,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對麵三個人都在看著他。
切爾的領口皺得像醃菜,伊爾塔的眼白布滿血絲,另一個中尉始終一言不發,煙灰缸裡堆滿了摁熄的煙蒂,每一根都擰得扭曲。
“再篩一遍。”鮑裡斯說。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沒有人抱怨。一低頭繼續翻那些永遠翻不完的檔案。
第二十三個小時,鮑裡斯寫終於寫完了分析報告,一抬頭旁邊的三個人早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二十四小時整,他站在哈利處長辦公室門外。
走廊裡的燈光與昨天沒有任何區彆,他低頭看自己。襯衫領口依然歪著,但已經沒有汗了,布料乾硬,像一層紙板貼在身上。
他在洗手間又洗了一次臉,這次鏡子裡的臉色沒有昨夜那麼慘淡——反而呈現出一種平靜的蠟紙般的樣子。
他敲了三下門。
“進來。”
哈裡的辦公室依然沉在莫斯科夏日下午特有的,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哈利坐在原位,他似乎一直保持著鮑裡斯離開時的姿態。
鮑裡斯把幾頁紙放在桌上,沒有封麵,沒有裝訂,沒有標題,隻是幾頁信紙。
他沒有坐下,哈裡也沒有讓他坐下的意思。
“六月十七日,科技情報局高頻訊號發生器樣機。提走的人叫佐洛托夫,歸還日期至今空缺。接收方名義上是物理研究所下屬的一個外協實驗室,但那個實驗室去年年底已並入保密行政區,不具備接收樣機的行政資格。”
鮑裡斯停頓了一瞬。他的喉嚨在發緊,但他不允許自己去拿桌上那杯待客用的水。
“八月四日,通訊管理局密碼專家庫普裡揚諾夫。與某國商務參讚交談四十分鐘。三天後他提交了赴維也納參加國際會議的出境申請,會議為期一週,同批次參會名單中有三人來自東歐國家,其中兩人與當地移民中介有間接接觸記錄。”
他翻到第二頁。
“八月中旬,第一總局離休副局長葉夫根尼耶夫的女婿,技術助理查內紹夫,病假五日。銷假後補報工傷,原因是宿舍樓梯扭傷。但葉夫根尼耶夫保留的賀年卡中,有一張來自該國前任駐蘇商務代表,此人目前身份是某跨國公司東歐事務顧問。”
“八月十三日,科技情報局把原航天局的一名總工程師安吉拉帶回局裡,原因是有密切接觸國外間諜嫌疑……
還有就是安娜和米爾抓回來的那個東方女人,但這個事件並沒有報備就被這個女人跑了,所以也沒有任何文字資料。”
五份記錄,五個名字,五個互相獨立、沒有任何橫向關聯、甚至分屬不同係統不同層級的疑點。
他沒有說“我認為他們是間諜”。他沒有說“請立即逮捕”。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隻是站著,這時候拿主意的是長官。
哈裡的目光從紙麵移到鮑裡斯臉上。處長的眼神沒有波動,像冬日結冰的莫斯科河,河麵之下潛藏著看不見流速的水。
哈裡看著鮑裡斯。
鮑裡斯沒有躲開他的目光,雖然身上那層貼了一天的濕襯衫已經乾了,但一股寒意湧上來,從脊椎一節一節往上躥。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臉色,他隻知道自己還沒有倒下。
“鮑裡斯。”
“你做的不錯,這幾件事,”他說,聲音依然不高,“確實值得有人感興趣,但我想還是應該把重點放在安吉拉身上,那麼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還在科技情報局關著,因為前幾天高層的那件事發生後沒有人顧得上管他,就那麼放著呢”。
“哦,這是個讓人感興趣的事情……”,哈利陷入了沉思。
劉東這一覺睡到自然醒,能夠這麼放鬆當然是因為有雅婷這個美女保鏢在身旁,雖然並沒有真正的證實她的身份,但能同被克格勃追殺也算是半個同路人了。
“怎麼樣,睡一覺想到辦法沒有,我這可是替你守了一夜了”,雅婷優雅的麵孔上明顯套上了一層黑眼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不好辦呢!”,劉東長歎了一聲。
雅婷微然一怒“怎麼?”
“你拿克格勃當軟柿子捏呢,你知道麼他們最恨的就是叛逃的人,對這樣的人他們也是毫不放過,雖遠必殺的”。
“有那麼嚴重麼,把安吉拉弄到國內就安全了”,雅婷信心滿滿的說道。
“你以為弄到國內就安全了”,劉東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雅婷。
“那……那他們還敢追殺到華國去啊?”雅婷心虛的說道。
“哼,彆說是華國,就是太平洋那邊的美利堅都不能阻擋他們的行動。前幾年有很多匈牙利的科學家叛逃到美國佬那邊,老毛子直接炸鍋了,這幾乎是對他們的華沙組織**裸的挑釁。
剛開始他們按兵不動,那些科學家在美國乾了一年見沒有任何異常,他們以為自己安全了。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克格勃的字典裡,永遠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蹊蹺的事開始一再地發生。一位在大學裡研究化工再生技術的教授,在自家車庫把汽車升起來修車時,被意外掉落的汽車砸中當場死亡,警方的結論是意外事故。
另一位研究物理的資深專家,在一次登山過程中失足墜崖,屍體都沒找到。一起同行的人都說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那座山也登了好幾次。
還有一位化學家,是被家中煤氣泄漏而熏死的。認識他的人都覺得奇怪,他從不自己燒火煮飯,而且為人極其嚴謹細心。
車禍、落水、心梗發作、神秘失蹤……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當年叛逃的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用各種合情合理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蒸發。
老美的cla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可每次查來查去,所有的證據都表明是意外。克格勃的暗殺手段真是太高明瞭,他們從來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你看這就是他們睚眥必報的手段”。
房間裡安靜下來。
雅婷沒說話,就那麼怔怔地站著。
她想起自己剛才那句“弄到國內就安全了”,現在聽來簡直像個笑話。車庫、懸崖、煤氣——那些死法一個一個從劉東嘴裡吐出來,平平淡淡,沒有渲染,卻讓她後脊梁一陣陣發涼。
她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克格勃的槍口她躲過,深夜的追捕她逃過,可那些都是明刀明槍。
而這種——這種把你放進生活裡,用你最習以為常的東西殺死你,再讓全世界都覺得你隻是倒黴——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骨子裡發寒。
安吉拉的臉在她腦子裡晃了一下。那個高個子的烏克蘭老人,看到孩子抱著她們拿來的禮物高興的樣子,在泡茶時竟哼起了烏克蘭民歌。
雅婷把視線挪到窗外。天已經大亮了,外麵有早起的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慢走,一切都和平得不像話。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東也沒有開口。他靠在沙發角上,目光垂著,不知在想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空氣像凝住了一樣。
過了很久——也許並不久,隻是覺得久——劉東動了動。
他撐著沙發扶手坐直,然後他抬起頭,
“……雅婷姐。”
雅婷猛地回過神。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有辦法了?”
劉東看著她那張忽然有了生氣的臉,頓了一下。
“……有什麼辦法。”他說,“先搞點東西吃,然後再想辦法。”
雅婷愣住。
然後她“噗”地笑出來,那層籠罩著她的陰霾就這麼裂開一道縫。她抬手捋了捋耳邊碎發,眼角那點黑眼圈反而讓她顯得有些調皮的樣子。
“行。”
她站起來,聲音輕快了些,“你等著,還有點麵包和香腸,不過廚房裡我看見有兩個土豆,可以弄些湯。”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劉東。”
“嗯。”
“辦法慢慢想,不急。”
劉東沒答話,隻是把後腦勺重新靠回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
他閉上眼睛。
和平是奢侈的,但至少這一刻,有人在給他弄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