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可夫一聽,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神色非常凝重。他沒有立刻反駁,但握著水杯的手指卻逐漸用力。
他沉思了幾秒鐘,目光從安娜殺氣凜然的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沉寂的居民區,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狙殺那個男人,是最直接,但也可能是最糟的選擇。”
“什麼意思?”安娜眉頭一挑,眼中的銳利並未減退,隻是多了些探尋。
“槍聲一響,或者目標在立刻倒下,”耶可夫繼續道,語速緩慢,像是在權衡每一個字的後果,“但是會驚動整條街。更重要的是,會立刻驚動屋裡的那個女人。她是受過訓練的情報員,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一旦她意識到同伴暴露或死亡,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安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殺意稍斂。
“銷毀。”
耶可夫替她說出了答案,“她會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所有不能落入我們手中的東西——尤其是那個包裹裡的,無論那是圖紙、檔案還是其他什麼。
燒掉、衝進下水道,或者用她可能準備好的化學藥劑溶解。到那時,我們衝進去,很可能隻抓到一個死人,如果她選擇自儘的話,和一堆灰燼。我們這段時間的監視、等待,就全都白費了。我們要交給上麵的不是屍體,是證據,是線索,是他們整個情報網路的資訊。”
安娜沉默了,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頭發。
她知道耶可夫是對的。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反而可能斷送一切。
“那你的意思?”她抬起頭,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
耶可夫走到她對麵,也坐了下來,身體前傾。“繼續等,但目標要變。”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等那個男人再次出門。根據他們的習慣和今天的交易看,他一定會再出去,要麼去送拍攝好的膠卷,要麼去進行下一次接頭。隻要他離開,屋裡就隻剩下那個女人,而且她還受了傷。”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安娜完全理解:“她身上有傷,行動不便。這是她最大的弱點。對付她,我們兩個人有絕對的把握。在她來得及銷毀任何東西之前,製服她,找到那個包裹,弄清裡麵到底是什麼。然後,以她為誘餌,或者根據得到的新線索,再決定如何處置那個男人。”
安娜緩緩點了點頭,這個方案更迂迴,但也更穩妥,更符合他們獲取核心情報的首要目標。
“但是也有一定的風險,”她補充道,“我們無法準確預判那男人離開的時間,也無法確定他離開時是否會帶走那個包裹。”
“所以我們更要盯緊。”耶可夫看向窗外,“任何一方攜帶重要物品離開,都是我們的行動訊號。如果男人帶走包裹,我們視情況決定跟蹤或攔截。如果包裹留在屋裡……”他看了一眼安娜,“就是我們進去的時候。”
安娜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拿起瞭望遠鏡回到了窗邊。他們在等待一個契機,等待那個東方男人再次踏出房門,將他的同伴和秘密,暴露在獵手的利齒之下。
房間重歸寂靜,隻有兩道目光穿透窗簾的縫隙,獵網,正在無聲地收緊。
昏黃的燈光在狹小的房間裡亮了大半個夜晚。劉東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在桌子上小心鋪開。
屋子裡很靜,隻有快門的輕微“哢嚓”聲、圖紙翻動的窸窣聲。而張曉睿坐在門口警戒。
為了萬無一失,劉東將所有圖紙拍了整整兩遍,直到確認每一處細節都已被儲存,這才分成兩份裝好,又用塑料袋和防水油布包好分彆放到兩個挎包裡。
接下來的兩天,對安娜兩人而言,是難以忍受的煎熬。那個東方男人和他的同伴一反常態,再也沒有出來過。
這對於安娜和耶可夫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炙烤。
“他為什麼不出門?”
安娜的聲音很憔悴,甚至帶著一絲顫音。她這兩天幾乎沒閤眼。
焦慮、彷徨。
上麵的審查正在無情地推進,留下的不是升遷就是得到重用,其餘的便是消失的沒有聲息,至於去了哪誰也不知道。
安娜和耶可夫之前的行為,正需要一件足夠分量的功勞來塗抹、掩蓋。
耶可夫同樣焦躁,他反複擦拭著那把手槍,動作卻失去了往日的沉穩。
“也許他們交易完成,進入了靜默期吧……”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比直接的槍戰更消耗人的精力。他們不能強攻,強攻可能導致目標毀掉一切;他們也不能無限期等下去,因為他們沒有時間。
“實在不行就逼他們出來”,安娜心思一動想到了一個辦法。
“怎麼辦?”耶可夫抬起頭問道。
“簽證,他們拿的旅遊簽證,應該已經過期了,現在屬於非法逗留,他們沒有見過你,完全可以用警察的身份上門”。
“這倒也是個辦法”,耶可夫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就去搞套警服”。
就在這種讓兩人焦慮幾乎要達到極限時,第三天清晨,轉機出現了。
薄霧剛剛散儘,巷口就出現了他們熟悉的東方人身影。
“我去看看”,耶可夫穿衣下樓。
劉東穿過雜亂潮濕的巷子,走到街邊,略微張望後,登上一輛剛剛到站的公共汽車。
後麵的耶可夫立刻轉身回來,安娜正在檢查武器裝備。
“他走了,上了一輛公交車。
“行動!”
沒有一絲猶豫,安娜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長久壓抑的獵殺本能和求生**驟然爆發。
她和耶可夫兩人快速檢查武器:手槍上膛,保險開啟,匕首在身上穩固但易於抽取,繩索、布團、撬門工具一一就位。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更多言語,行動方案是早已定好的,剩下的就是圍獵。
這一帶亂七八糟的衚衕很多,而劉東他們住在最裡麵,那邊是個死衚衕,再過去是條幾十米寬的河。
安娜貼著牆壁,迅速接近正門,她的手指搭上了門把手,同時耳朵仔細聽著裡麵任何細微的動靜。
耶可夫則像一隻靈巧的貓,矮身繞過堆放的雜物和垃圾桶,悄無聲息地潛向了房子的後麵——那裡有一扇蒙著灰塵的後窗。
張曉睿躺在床上。連續幾日的休養,讓腳脖子上傷口的灼痛減退了不少,發了一次高燒也早已退去,體力正在一絲絲地回到虛弱的身體裡。
她閉著眼,並未沉睡,隻是養神。幾年的訓練和這次刀口舔血的生活,讓她即使在最疲憊的時候,也保持著貓一般的警覺。
連著她床頭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銅鈴極其輕微地“叮”響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卻像一道閃電劈進張曉睿的腦海中。
劉東離開前,在門楣內側係了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線的另一端就係在銅鈴上,隻要有人撥動房門鈴聲就會響起,而外麵的人卻聽不到這細弱的鈴聲。
她猛地睜開眼,身體也立刻作出了反應——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動作太大,牽動了肋傷,一陣刺痛讓她眉頭微蹙,但動作沒有絲毫遲疑。一伸手握住了枕頭下的手槍,拇指熟稔地撥開了保險。
幾乎在同一時刻,後窗方向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枯枝被踩斷的“哢嚓”聲。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野貓弄出的響動。
有人,那裡也是劉東早就做好的示警,幾根枯枝被他埋在淺淺的土層下,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窗戶都會踩到。
瞬間,所有的預警訊號在張曉睿腦中串聯成清晰的警報。
暴露了!
而且是被有經驗的對手前後堵在了屋裡。
沒有時間去思考劉東是否安全,也沒有時間去懊惱或恐懼。她一把抓過床邊椅子上的挎包背在身上——裡麵裝著的膠卷至關重要。
緊接著,她回手從床底拽出玻璃瓶,拔掉塞子,濃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間彌漫開來。沒有絲毫猶豫,她將瓶中的汽油對著那疊圖紙灑了下去,透明的液體浸透了紙張,濃重的氣味更加刺鼻。
她扔開空瓶,另一隻手已摸向口袋裡的火柴盒。
時間,以秒來計算。前門的門把手似乎傳來了極輕微的轉動試探聲,後窗的陰影也明顯濃鬱了一塊。
耶可夫抬起腳不敢再落下,儘管他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踩斷了一截枯枝。
作為一名特工,這方麵的基本常識他還是有的,他知道那是對方設定的預警訊號,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狡猾透頂,竟把枯枝埋到了土層下。
張曉睿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一手持槍指向房門方向,另一手拎著包裹捏著火柴,身體則向著與後窗相對的廚房門廊快速移動——那裡有灶台,是點燃圖紙的最佳位置,也或許,能給她多爭取一兩秒的屏障。
死寂的房間內,汽油味彌漫,殺機如同實質的冰水,從前後兩個方向,同時漫灌進來。
張曉睿一眼瞥見後窗晃動的人影,戰鬥在一瞬間打響。
她甩手就是一槍。
子彈穿透窗戶,碎屑迸濺。外麵傳來一聲悶哼和急促的側步聲——耶可夫顯然沒料到屋裡人的反應如此果決迅猛,子彈擦著他的肩頭飛了過去。
幾乎在開槍的同時,張曉睿捏著火柴的手指猛地一劃,“嗤”的一聲,橙紅的火苗燃起。她沒有絲毫猶豫,將燃燒的火柴向後一扔,正好落在浸透汽油的圖紙包裹。
“轟!”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騰起,貪婪地吞噬著圖紙,瞬間膨脹成一道熾熱的屏障,濃煙滾滾上升,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汽油味充斥整個房間。
耶可夫的反應同樣迅速,火光乍起的瞬間,他已不再隱蔽,屈肘猛地撞向灰濛濛的後窗玻璃。
“嘩啦”一聲脆響,玻璃四濺。他矯健的身影隨著碎玻璃一同探入,手中的槍口已然指向火焰後方晃動的人影。
“砰!砰!”
張曉睿在火焰騰起時,已像一隻受驚的狸貓,躬身竄向廚房門廊。耶可夫的子彈追著她身影,打在灶台邊緣和牆壁上,濺起點點火星和碎屑。破碎的瓷碗和雜物從架子上震落,稀裡嘩啦響成一片。
肋部的刺痛和腳踝的傷讓張曉睿的動作略顯滯澀,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背靠粗糙的磚石灶台急促地喘息,耳中捕捉著兩側的動靜。火焰在廚房中央燃燒,劈啪作響,光影在牆壁上瘋狂跳動,如同死神的舞蹈。
“呼”的一聲,前門被人一腳踢開。
前後夾擊,火光隻能拖延片刻。張曉睿眼神一厲,猛地從灶台後探身,朝著門口方向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
安娜剛想進一步突入,被迫縮回門外掩蔽,子彈打在門框上,木屑紛飛。
但與此同時,後窗“哐當”一聲被徹底撞開,耶可夫的身影如幽靈般翻入,手中的槍口在煙霧與火光中迅速鎖定張曉睿的方位,毫不猶豫地開火。
張曉睿在開槍後便已縮回,耶可夫的子彈打在灶台厚重的邊緣,震得她手臂發麻。她不敢停留,利用灶台和雜物堆的掩護,向通往閣樓的木梯方向且戰且退。
每一步都驚險萬分,子彈在她身邊呼嘯,擦過她的衣角,打碎她身後的壇壇罐罐。而木梯就在幾米之外,卻彷彿隔著生死天塹。
安娜趁她火力被耶可夫吸引,再次從門口試圖突入。張曉睿眼角餘光瞥見,反手就是一槍,雖未擊中,卻再次將她逼退。
而耶可夫這時候槍膛已經打空,正在換彈匣,她抓住這瞬息的機會,猛地撲向木梯,手腳並用向上爬去。
“她要上閣樓!”
安娜喝道,槍口上抬,子彈追射而上,打在木梯和閣樓地板上,留下一個個猙獰的彈孔。木屑和灰塵簌簌落下。
張曉睿感覺子彈擦著頭皮飛過,灼熱的氣流讓她頭皮發炸。她不顧一切爬上閣樓,翻身滾入相對開闊但堆滿雜物的空間。
閣樓低矮,充滿黴味和灰塵,隻有一扇小小的、蒙著厚厚汙垢的窗戶透進微弱的光。
這扇窗戶不大,但木質腐朽破爛不堪,是事先選好的一處逃生通道。
樓下,腳步聲快速逼近。
安娜和耶可夫顯然不會給她喘息之機,他們一前一後,配合默契地壓製和推進,即使有地形和火焰的乾擾,張曉睿也已被逼入絕境。
閣樓入口的木梯上方,沒有任何東西遮擋。她半跪在雜物堆後,槍口死死對準下麵的入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疼痛。汗水混著灰塵,從她額角滑落。
耶可夫剛一露頭,張曉睿抬手就是一槍。
但槍聲剛落,安娜衝出還擊,兩人一人突進一人火力掩護,打得張曉睿抬不起頭,眨眼間耶可夫已衝上了樓梯。
不能再等了,子彈也不多了。
張曉睿猛地轉頭,看向那扇小窗。
窗戶很小,布滿汙垢,但窗外不遠處……是數十米寬的河麵,在熾熱的的陽光下波光粼粼。
張曉睿不再猶豫,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合身撞向那扇小窗。
“哢嚓,嘩啦——!”
腐朽的窗框和汙濁的玻璃根本無法阻擋她的衝勢,瞬間破碎。
張曉睿的身體隨著碎裂的木框玻璃一同衝出,在空中短暫地失去依托,然後重重地落在屋頂上向下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