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持槍的手很穩,槍口一縷硝煙飄起。維克托和劫匪扭打翻滾的位置離他不到十米——當劫匪將維克托壓在身下、雙手扼住喉嚨時,在劉東眼中無異於一個靜止的靶子。
所以甩手就是一槍。
騎在維克托身上的劫匪頭顱猛地向前一仰,額前爆開一朵細小的血花,後腦卻炸開一個血洞,腦漿呈扇形濺在維克托胸前和臉上。
那具身體失去所有力量,軟塌塌地栽倒,半邊臉壓在維克托肩頭,瞪圓的眼珠裡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瘋狂。
維克托劇烈咳嗽起來,嗆出滿嘴血沫。他一使勁用力地掀開屍體艱難的爬了起來。
從第一聲槍響到第四具屍體倒地,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但是場中的形勢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賭場裡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人質壓抑不住的尖叫和哭泣。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火藥味,沉甸甸地彌漫在空氣中。
劉東的槍口微微移動,指向最後兩個目標。
一個是縮在人質後麵,用胳膊死死勒著女人的脖子,偽裝成賭客的劫匪。他手裡的槍緊緊抵在女人太陽穴上。
另一個,則是從地下室鐵門裡剛剛走出來,拎著黑色金屬錢箱的人。
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劉東看清了那人的臉——一張毫無特征的北歐麵孔,平靜得可怕,誰也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怎樣取得了瘸狼的信任。
他的目光在劉東的槍口上停留了半秒,又掃過倉庫裡四具同夥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彷彿看到的隻是幾件被打碎的餐具。
然後,他非常自然地向旁邊橫移了一步,將自己的身體完全置於那個挾持人質的劫匪後方。劫匪和人質,成了他完美的掩體。
維克托踉蹌著站直身體,胸口還沾染著溫熱的腦漿和血液。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拎著錢箱的男人,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脖頸上青筋暴起,活像剛從地獄裡殺出來的惡魔。
“傑特——”
他嘶啞的咆哮在沉寂的大廳裡炸開,帶著血沫的唾沫從嘴角飛濺出來,“你這吃裡扒外的雜種,你竟然勾結外人搶到自家頭上來了,瘸狼待你不薄,還救過你的命……”
拎著錢箱的男人——傑特,終於將目光從劉東的槍口轉向維克托。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原深處的冰,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輕蔑都懶得摻雜。
他隻是用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維克托一眼,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維克托,”
傑特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你這頭隻會叫喚的蠢豬,要是不想讓我殺了人質就趕緊滾開。”
他說完,一搖頭對剩下的劫匪說“我們走”。那個挾持著女人的劫匪胳膊勒得更緊,推搡著女人。女人喉嚨裡發出窒息的咯咯聲,臉色漲得青紫。
傑特站的位置極為巧妙,始終讓人質和那名劫匪處於自己和劉東槍口之間的連線上。,正好擋住了他。
那名劫匪拖著幾乎昏厥的女人,也開始向門口挪動。他的眼神裡充斥著那種亡命徒的瘋狂,不住地在劉東、維克托以及騷動的人群之間掃視。
維克托額頭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拳頭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傑特說得對,他現在投鼠忌器。
錢?
被劫的現金固然讓人肉疼,但終究是身外之物,賭場還能賺回來。可要是這個叫麗莎的女人——賭場常客,一個珠寶商的妻子要是死在這裡,還是被劫匪當著這麼多人質的麵爆頭……
訊息會像瘟疫一樣傳遍整個圈子。以後誰還敢來瘸狼的場子找樂子?都會說這裡賭的不是錢,是命。
“讓他們走!”維克托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充滿了屈辱和不甘。他朝蠢蠢欲動的幾個自己手下狠狠瞪了一眼,逼得他們釘在原地。
劫匪挾持著麗莎,和傑特向門口緩慢移動。
“滾開,蠢豬”,傑特一聲咒罵讓大廳中央以泰山壓頂得手,還坐在屍體上的大漢怒目而視,但還是悻悻的躲到一邊。
傑特胡亂地將地上散落的鈔票和首飾抓起來塞回袋子,然後拎起袋子,繼續後退。整個過程,劫匪那把抵著人質太陽穴的槍,紋絲未動,隻是用眼神冷冷的看著眾人,顯示了極佳的心理素質。
維克托目睹這一切,眼珠子都氣得發紅,牙齒咬得嘴唇出血,鹹腥味在口腔裡彌漫。但他隻能站著,像一尊憤怒卻無能的雕塑。
傑特並沒有注意,此刻他們就站在大廳中央的吊燈下。當然,他們誰也沒有抬頭,誰也沒有心思去注意頭頂上方——即使是注意到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它隻是一件裝飾,一個死物。
而他們也不知道,那個不起眼的東方人竟然是一個槍法如神的狙擊手,打一根靜止在那的吊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砰!”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幾乎在同一時間,“哢啦——嘣!”一聲尖銳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聲音來自頭頂,劫匪猛然仰頭望去,這是人的本能反應。
大廳的吊燈並不是很高,劫匪抬頭望去時,吊燈已經帶著風聲砸了下來,他拽著人質本能的往後一退。
他這一退,卻把整個頭部露了出來。
沙發後的劉東,在扣動第一次扳機後,手臂穩如磐石,槍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平移複位。十字準星在下方因驚愕而仰頭,暴露了整個頭部劫匪的太陽穴瞬間定住。
“砰!”
第二聲槍響,幾乎緊隨著吊燈砸落地麵的轟鳴餘波響起,聲音更加乾脆。
劫匪的頭部猛地向旁一歪,太陽穴爆開一簇刺目的血花,眼中的驚愕還未完全轉化為恐懼,便已徹底凝固。抵著麗莎太陽穴的槍無力地滑落。他的身體晃了晃,向後栽倒。
“砰!”
第三槍,間隔不到半秒。目標是剛剛意識到頭頂異動,提起地上袋子剛要起身的傑特。
子彈從側麵穩穩地鑽入他的太陽穴,帶出一蓬血霧。傑特臉上的平靜瞬間瓦解,眼神渙散,抓著袋子的手鬆開,袋子再次落地,與滿地狼藉的水晶碎片和鈔票混在一起。
麗莎呆立在原地,臉上濺著劫匪溫熱的血,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發出歇斯底裡的尖叫。
維克托和所有手下都驚呆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向瞬間斃命的兩名劫匪。
剛才還掌控一切、讓他們屈辱無比的危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以這種震撼而暴烈的方式,被那個東方人終結了。
劉東緩緩站起,扔下手中的槍朝維克托走了過來。
“是你……”,維克托這才認出剛才力挽狂瀾的東方人竟然是幾天前來賣表的那個華國人。
“又見麵了維克托老大”,劉東微微一笑說道,人畜無害的臉全然不像剛剛殺過幾個人的樣子。
維克托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眼前這張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的臉,與地上那兩具還在微微抽搐、血泊漫延的屍體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剛才那神跡般的槍法,那冷酷無情的殺戮就是眼前的年輕人乾的,這說明幾天前自己的做法是對的。
“你……”維克托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深深的不解,“你為什麼……幫我?”
這是他此刻的困惑。一個隻見過一次麵,甚至可能被他手下輕慢過的外國人,有什麼理由冒這麼大的風險,用這種方式介入這場與他無關的生死危機?
劉東在維克托麵前站定,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廳,最後落回維克托那張混雜著驚疑後怕的臉上。他聳了聳肩,樣子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剛纔在你的場子裡,”劉東用手指隨意地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張賭台,“手氣不錯,贏了三千塊錢。”
他頓了頓,臉上那絲笑意似乎真切了一些。
“然後這幫蠢貨就來了。”他朝劫匪的屍體偏了偏頭,“他們把所有人的錢,連同我的那份,都裝進了那個袋子。”
劉東攤開雙手,“我不想讓他們把我的錢搶走。那些錢,”他清晰地重複道,“是屬於我的。”
維克托愣住了,周圍幾個豎起耳朵聽的手下也愣住了。
就……因為這個?
三千美金?
為了這區區三千美金,這個東方人竟然讓賭場反敗為勝,這幾個劫匪在地下要是知道這件事,是不是腸子都得悔青了。
“就……這麼簡單?”維克托的聲音依然發顫,他需要確認,這理由簡單到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對,”
劉東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就這麼簡單。”
說完,他徑直走向那個扔在地上的袋子。袋子口敞開著,裡麵塞滿了淩亂的鈔票、首飾。
他蹲下身,在裡麵撥弄了幾下,撚出一疊美金。
“三千。”
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將那疊錢朝維克托揚了揚,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兜裡。
然後,就在維克托和眾人以為他要起身時,他又蹲了回去,摸出兩張百元美鈔,在空氣中輕輕抖了抖。
“哦,對了,還有二百塊本金。”
他將這兩百塊錢也收好,這才站起身。他站在那裡,兜裡揣著屬於自己的三千二百美金,腳下是破碎的水晶、蔓延的血泊和尚未散儘的硝煙味,神情自若得彷彿剛剛隻是完成了一筆普通的交易。
維克托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忽然覺得,相比地上那幾個死掉的劫匪,眼前這個瞬間決定他人生死的東方人,或許纔是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我走了,維克托老大”,劉東心情不錯,贏了三千美金該給小丫頭搞些好吃的了。
“等一下”,維克托抹了一下臉上的血水朝自己的辦公室跑去。不一會手裡拿著劉東的那塊手錶,又在袋子裡抓了厚厚的一疊鈔票塞到劉東手裡。
“我最尊貴的朋友,維克托賭場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劉東有點嫌棄地看了看維克托手裡的鈔票,並不是他不想要,而是維克托手上的血都沾到鈔票上了。
但維克托一副恭敬的樣子總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那……我就收下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這錢劉東收得也理直氣壯,直接掏出手絹把錢包上塞進兜裡。
“小兄弟,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維克托也不傻,這樣的高手必須拉攏,萬一以後有用的上的時候……
“交朋友還是算了吧,我一身麻煩,彆人躲還躲不及呢”,說完劉東一揮手揚長而去。
維克托怔怔的看著劉東的背影,完全沒注意身後的賭徒們都撲向地上的袋子,為了搶回自己的東西,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劉東出門一看,外麵的天色早已經黑了,下午來的,竟然一直在裡麵玩了**個小時,怪不得裡麵的人都不知道時間,這麼緊張刺激誰還看時間乾什麼。
兩天時間沒有打探訊息,也不知道政變的結果,莫斯科現在是誰當家?這樣的情報員當的實在是不夠格。
劉東出來後索性朝克裡姆林宮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街麵比想象中平靜。電車叮當駛過,幾個家庭主婦們提著網兜匆匆走過,排長隊的麵包店視窗飄出微酸的熱氣。
一切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劉東沿著高爾基大街不緊不慢地走著,經過前兩天還拉著鐵絲網戒嚴的路口時,發現那裡又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路過盧比揚卡廣場,格勃總部時,劉東驚訝的發現,往日即便深夜也燈火通明的窗戶,此刻卻是一片漆黑。
這不是停電,因為兩旁的建築都還亮著燈。
最讓人驚訝的的是哨兵。正門大理石崗亭空無一人,而大門也緊緊閉著上了鎖。
劉東沒有停下腳步,保持著均勻的步速從廣場對麵走過。他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不是恐懼,是獵手嗅到危險時本能的警覺。
他在下一個街角拐彎,身影沒入小巷的陰影裡。卻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返了回來,從另一個角度再次觀察著後麵。
夜色漸濃,劉東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莫斯科錯綜的巷道中,像一滴水彙入河流。隻有盧比揚卡大樓依舊沉默地矗立,窗洞漆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或者已經永遠沉睡。
而在三百米外一棟公寓樓的頂層,一副望遠鏡的鏡頭微微偏轉,追隨了他三個街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緩緩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