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的嘀嗒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賭客們麻木地掏著口袋,首飾、手錶和錢包都扔進了地上的袋子裡。血腥味混合著恐懼的汗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就在這片繃緊的,令人窒息的寂靜裡,劉東那一聲“大哥,給我留點啊”顯得格外突兀。
看門的大漢還沒有開口就被轟飛,維克托的手下隻說了半句話就見閻王,所有人驚恐的目光都看向這個不知死活的東方人。
正把兌換處最後一遝鈔票掃進袋子的劫匪動作頓住了。他直起身看向劉東。沒有一句話,隻有驟然抬起的槍口——對準了劉東的眉心。
“停……停、停、停——!”
劉東魂飛魄散,雙手高舉過頭頂拚命搖晃,“大哥,聽我說,槍下留錢……不是,留人,你聽我說!”
他眼睛死死盯著那致命的槍口:“我、我好不容易熬了半宿才贏這麼點兒。”他使勁晃動手裡的籌碼,塑料片碰撞著,“你看,這麼多籌碼,你們把現金都拿走了,我這、我這就成了一堆塑料片啊。血汗錢,真是血汗錢,你們多少……多少給我兌一點行不?就一點,按……按黑市價折半都行。”
和劫匪講條件……
整個賭場的人都看著這荒謬絕倫的一幕。維克托閉上了眼,傑夫已經快癱到地上了,這個東方人死定了。
整個賭場的時間彷彿被那漆黑槍口凝固,隻有計時器的嘀嗒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在劫匪眼裡,這個膽敢討價還價的東方人,已經和屍體無異。
沒有言語,沒有警告,隻有送他去見上帝。
劉東彆看他表麵上非常害怕,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從劫匪闖入到現在,他縮在角落裡,眼睛一遍遍梳理每一張驚恐扭曲的臉——顫抖的頻率、視線的落點、肢體下意識的傾向。
再沒有對方隱藏的同夥了,對方五個人,當然這並不排除外麵還有接應的人。
他不是要逞英雄要救維克托,那俄國佬是死是活關他屁事。但他手裡這堆籌碼所代表的三千多塊錢——那是他的!
他熬紅了眼,聽骰子得腦漿子疼才從賭場和這群賭徒手裡扒拉出來的血汗錢,想從他劉東手裡把錢拿走?絕對不可能。
五個劫匪,訓練有素,火力壓製全場。硬拚是找死。但他賭的不是自己一對五,他賭的是維克托和他那些手下不是真正的酒囊飯袋,他分明感受到了維克托身上濃濃的殺機,隻要一個缺口,一點契機……
就在劫匪眼中殺機暴漲,食指即將扣壓扳機的刹那——
“嘩!”
劉東手猛地向前一甩,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籌碼如同天女散花,劈頭蓋臉砸向劫匪。不是為了傷害,隻為那零點幾秒的遮擋與對方條件反射的眨眼。
就在這一刹那。
劉東像一隻蓄力已久的獵豹,原本蜷縮討饒的身體陡然彈射而出,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猛撲。出手如電,一把攥住指向自己眉心的槍管,向上一推……
“砰!”
槍口火光迸現,子彈擦著他的胳膊激射,正好打中天花板。
這個劫匪反應也極快,怒罵一聲就要收槍,但劉東的右手已經跟上,如同鐵鉗般扣住槍身下方,左手壓,右手擰,全身力量順著一個刁鑽的角度爆發——劫匪隻覺得虎口撕裂般的劇痛,手指不由自主地鬆脫。
槍口在兩人角力中驟然轉向!
“砰!砰!”
又是兩聲幾乎連成一片的爆響。槍口火光噴吐,不遠處另一個正用槍指著人群的劫匪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爆開兩團血花,愕然低頭,隨即軟倒。
電光石火之間,劉東已經合身撞入失槍劫匪的懷中,寒光在他指尖一閃——一柄貼著小臂藏匿的短小匕首露出獠牙。
沒有絲毫猶豫,借著前衝的慣性,刀刃自下而上,從對方下頜脖頸套的縫隙間掠過,帶出一抹淒豔的紅線。
“嗬嗬”,的漏氣聲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裡。
劉東腳下一轉,滴溜溜如鬼魅般繞到癱軟屍體側麵,左手順勢一抄,那支ak-47已經到了他的手中。
一切都發生在三秒之內,所有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包括劫匪在內,萬萬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東方人竟敢以身涉險,而且一下子還撩倒了兩名劫匪。
賭場死寂一瞬,隨即被女人的尖叫和更加混亂的嘶喊打破。剩餘的劫匪狂怒地調轉槍口,但劉東已經利用屍體和賭桌作為掩體,蜷身滾倒。
五名劫匪一下子折了兩名,實力大打折扣。但劫匪也是狠人,策劃這場劫案自然想到了各種突發事件。
拿沙漠之鷹的劫匪槍口一轉對著劉東就是一頓暴射。
劉東根本不敢躲在賭桌或者沙發後麵,沙漠之鷹槍口爆發出刺眼的火光和雷鳴般的怒吼,巨大的聲響在空氣中震蕩。子彈撕裂空氣,以極高的出膛速度飛向目標。
那可是沙漠之鷹啊,一向以威力巨大著稱,它的彈頭擊中目標的刹那,釋放出遠超普通手槍的破壞能量。有說法稱,其威力足以在近距離狩獵時放倒一頭一噸重的麋鹿。
“砰!砰!”
沙漠之鷹的怒吼壓過了所有嘈雜。持槍的劫匪根本沒想節省子彈,槍口追著劉東翻滾的黑影,噴射出憤怒的的火焰。
第一發子彈擦著劉東的耳廓掠過,灼熱的氣流燙得麵板生疼。第二發接踵而至,狠狠鑿進他半秒前藏身的實木賭桌邊緣。
那不是擊中,是粉碎。
號稱堅固的硬木在9.1mm口徑的彈頭麵前,脆弱得像一層壓合的木板,一下子被子彈轟出了一個拳頭大洞。
碎木屑如同被大錘砸中般轟然炸開,碎片呈扇形向後激射,最遠的甚至崩到了十幾米外的牆壁上。而子彈穿過賭桌後餘威不減,又將後方的大理石柱擦出一片白痕和蛛網般的裂紋,可見這要是打在人的身上有多恐怖,門口看門大漢天靈蓋都被掀飛就是個明晃晃的例子。
劉東根本不敢停,對方手裡這根本不是手槍,是握在手裡的炮。遮蔽物在沙漠之鷹麵前實在是太脆弱了。第三槍打穿了一張椅背,昂貴的皮革和填充物漫天飛舞。
流彈纔是最致命的威脅。
崩飛的木刺、碎裂的瓷磚片、變形的金屬渣嗖嗖地射向四麵八方。
幸好大部分賭徒早被驅趕到角落,擠作一團瑟瑟發抖,否則這片被跳彈和碎片覆蓋的區域早已變成屠宰場。即便如此,仍有人被飛濺的碎屑劃傷,發出壓抑的痛呼。
“維克托!”
劉東再一次狼狽撲倒,險之又險地避開一發將他剛才倚靠的包間門框打掉半截的射擊。碎片擦過他的額頭,溫熱的血立刻流了下來。他的呼喊在槍聲裡顯得很無力,不是求援,更向是在提醒維克托——我賭注已下,該你亮牌了。
劉東隻要一秒鐘的喘息時間就可以反擊,如果維克托不配合那麼他就隻有等劫匪將彈匣打空。而劫匪還有四顆子彈,劉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那麼大的命全躲過去。
機會稍縱即逝,而維克托這種從小混跡街頭,又是在幫派爭奪混戰中一步一步出來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抓住這種機會。
就在沙漠之鷹打出第二槍、槍口因巨大後坐力微微上跳、劫匪注意力完全被劉東吸引的刹那——
維克托動了。
他龐大身軀,此刻卻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無論是誰看到一隻棕熊竟然能像一隻兔子那樣彈射而起,一定會驚訝的合不攏嘴。
維克托驟然暴起,幾步的距離轉瞬即至,莆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劫匪持槍的手腕,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向下一壓、再向側方一擰。
“哢!”
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隱約響起。
劫匪痛吼一聲,沙漠之鷹的第五槍打在了地上,將紅色的地毯連同下麵的水泥地一起掀開一個醜陋的洞。
劫匪也是悍勇,右手受製,左手立刻屈肘,狠狠向後撞擊維克托的肋部。
維克托悶哼一聲,卻藉此更緊地貼了上去,利用自己絕對的體重優勢,將劫匪連人帶槍狠狠撞向旁邊的輪盤賭桌。
“砰!”
兩人的重量加上衝勢,將沉重的賭桌撞得歪倒在一旁,上麵的籌碼、小球四處飛濺。
維克托的手臂如同鐵箍般從後麵勒住了劫匪的脖頸,開始死命收緊。劫匪的臉瞬間漲紅,左手徒勞地去抓扯那條筋肉虯結的手臂,雙腳亂蹬。
沙漠之鷹一下掉在地上,再也無法對劉東形成威脅。
而維克托兩人的搏鬥毫無章法,充滿了街頭鬥毆的原始與殘忍:頭撞、肘擊、抓撓、甚至用牙去咬對方的手臂。
維克托的臉上捱了一記反手肘擊,鼻血長流,但他勒住對方脖子的手臂沒有絲毫鬆動,反而因為血腥味刺激,眼神變得更加猙獰凶狠,彷彿回到了決定生死的肮臟巷戰。
劉東的壓力驟然一輕。他背靠著一根承重柱劇烈喘息,額頭的血模糊了半邊視線。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扭打在一起的維克托和劫匪。
缺口,已經開啟。
還剩下兩名劫匪,其中一名原本蹲在地上正在收拾剛剛裝滿的兜子,衝鋒槍就放在一旁的地下。
大戰驟起,他急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兩捆鈔票撿進兜子,伸手就去抓槍。
但是他忘了,維克托並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而是三個人,雖然有一個雖然被一槍打死,另外一個仍然虎視眈眈的望著他們。
維克托的體型夠大,這個大漢比維克托還壯碩,劉東一直懷疑老毛子是不是都打了激素,要不然光吃牛羊肉怎麼都長得人高馬大的。
那邊維克托撲向沙漠之鷹,而這個大漢也猛跑兩步,一個泰山壓頂砸向正蹲在地上伸手摸槍的劫匪。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根本不是撲倒,而像是一台失控的泥頭車碾過了一隻血肉之軀。大漢的整個軀乾,如同從天而降的實心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正彎腰摸槍的劫匪背上。
“呃——嗬!”
劫匪整個人向前猛地一折,像一隻被粗暴折斷的大蝦。伸向衝鋒槍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握住槍柄,就在巨大的衝擊下被狠狠拍在了冰冷的地毯上。
撞擊的瞬間,彷彿能聽見肋骨折斷的脆響,劫匪肺裡的空氣被毫無保留地擠壓出來,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無法發出,隻有鮮血從鼻腔中噴出。
大漢超過兩百磅的體重加上衝刺的慣性,將他壓得死死的。劫匪的眼球凸起,眼神裡原本的凶悍在零點幾秒內就被純粹的痛苦取代。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抽搐、彈動,像一條離水的魚,但被那山嶽般的身軀鎮壓著,所有的掙紮都顯得微弱而徒勞。裝著鈔票的兜子被壓得癟了下去,幾張沾染了鮮血的百元美鈔被氣浪掀飛,在空中無力地飄蕩。
這一記泰山壓頂,簡單、粗暴,毫無技巧,充滿了力量感,實在是堪稱完美。
所有的事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那個偽裝成賭客的劫匪反應也極快,一個箭步衝進人群,一把抓住一個金色長發的女人,手槍頂在了她的太陽穴上。
劉東以為對方一定會去對付維克托,幫助沙漠之鷹脫身,那樣就可以為自己爭取到片刻機會。
哪知道對方不按常理出牌,不去幫助同夥反而去抓人質,劉東腦瓜一轉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搶到的錢三個人分和兩個人自然不同。
劉東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剛剛奪來的ak-47槍托抵緊肩窩,冰冷的觸感傳來一絲鎮定。
賭局進入下一輪,現在,輪到他和維克托來應對剩下的局麵了。他的手指穩穩地搭上了扳機,對準了抓到人質的劫匪。
而維克托與那名劫匪的纏鬥,已經徹底脫離了格鬥的範疇。
兩人像兩頭瀕死的野獸,在地毯上翻滾、扭打,身下早已浸染開一大片黏膩暗紅的血汙。
維克托的鼻梁顯然斷了,鼻血糊滿了他的下半張臉,又在下巴處彙聚成血滴。劫匪的指甲早已在維克托手臂和臉頰上抓出深可見肉的血痕,皮肉翻卷,但維克托的眼睛眨都不眨,依然緊緊的勒著他。
但劫匪也絕非善類,他的一條腿猛然曲起,膝蓋凶狠地撞擊維克托的腰側和軟肋。悶響一下接一下,維克托的身體隨著撞擊陣陣痙攣,但手臂卻紋絲未動,反而因為劇痛的刺激,眼神中的猙獰更盛。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前額,對準劫匪已經受傷的麵門,狠狠撞了下去。
“砰!”
劫匪的鼻梁也應聲塌陷,鮮血四濺。兩人頭臉之間一片血肉模糊,幾乎分不清彼此的血是誰的。
就在這僵持中,劫匪摸向腰間匕首的手,被維克托的膝蓋死死壓住。維克托順勢將全身重量前傾,利用地麵和身體的夾角,進一步勒緊對方的脖子。
但劫匪一口狠狠地咬向維克托的胳膊。
“呃!”
維克托發出一聲慘叫,手臂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鬆動。
就是這一絲鬆動,劫匪如同迴光返照,被壓住的右手猛然抽出,一拳狠狠砸向維克托血流如注的鼻梁傷口。
“啊——!”
維克托終於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劇痛如電流竄遍全身,手臂一下被扯開。劫匪趁機大口吸氣,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一腳狠狠踹向維克托的小肚子。
維克托一把抱住他的腿。
兩人再次翻滾,位置互換。現在變成劫匪在上騎在維克托身上,雙手顫抖卻拚命地掐向維克托的喉嚨。
維克托則用一雙血糊糊的大手死死扳住對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腕骨。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噴灑著灼熱腥甜的血氣,嘶吼和喘息混雜,眼神中都隻剩下要將對方拖入地獄的執念。
“呯”,的一聲槍響,劫匪腦漿迸裂,一頭栽倒在維克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