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迅速穿過街道,鑽進那輛停在東市場角落裡的汽車裡。
張曉睿清楚地記得這輛車的每一個細節:拉達型汽車,灰色的車身,車牌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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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她在克格勃那些非人的手段下崩潰,這個號碼,這輛車的特征,會像一把懸頂之劍,指引著追兵迅速找上門來。
他必須趕在他們之前行動。
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了莫斯科傍晚稀疏的車流。他徑直開往了城市的另一端,一個魚龍混雜的舊車交易市場。那裡是偷車賊和銷贓者的天堂,也是他此刻需要的掩護。
半小時後,他開著一輛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掉漆的伏爾加離開了那裡。他將那些圖紙轉移到了這輛車的後備箱。
做完這一切,他調轉車頭,重新駛回了莫斯科的中心。他的目的地,是那個他此刻最該遠離,卻又必須靠近的地方——
盧比揚卡廣場,克格勃總部。
明知道從克格勃總部救人簡直是癡人說夢,但又不能什麼也不做。
盧比揚卡廣場對麵的大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灰白色的建築外牆冰冷而壓抑。大門入口處,兩名身穿製服的哨兵筆直地站立,厚重的鐵大門緊閉著,隻有經過嚴格盤查的車輛才能駛入,人員也隻走旁邊一側的小門。
廣場四周,看似閒逛的行人、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都可能是克格勃的眼線。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他知道,張曉睿就在那扇大門之後的某個房間,也許正在經受著拷問。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滲出了冷汗,他多想衝進去,哪怕隻是製造一點混亂,哪怕隻是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他知道,這扇大門後是龍潭虎穴,他一個人,一輛車,沒有絲毫勝算。此刻的窺探,與其說是營救的嘗試,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最後的確認。
伏爾加緩緩地從克格勃總部的正門駛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兩名哨兵的目光短暫地落在了這輛破舊的汽車上。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踩下油門,彙入了前方的車流,目標卻是東市場附近瓦西裡的住處。
伏爾加破舊的引擎低聲轟鳴,車廂內的空氣比外麵低了好幾度,一種近乎實質的殺意在其中凝結、盤旋,緊緊纏繞著劉東的四肢百骸。
張曉睿被俘了。
這個事情反複烙燙著他的神經。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遭受的一切——那些反人類手段。
安娜是條冷酷的毒蛇,而克格勃的刑訊專家則是更可怕的怪物。張曉睿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每過去一秒,她墜入深淵的風險就增大一分,而自己內心的焦灼與無力感就暴漲一截。
克格勃總部,那是龍潭虎穴,是吞噬一切的巨口。單槍匹馬硬闖,除了白白送死,不會有任何結果,甚至可能加速她的毀滅。
既然那森嚴堡壘暫時無法攻破,那麼,這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與殺意,總得有個去處。
瓦西裡。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浮現,二鐵子的犧牲瓦西裡是直接遞刀子的人,是造成二鐵子犧牲的直接責任人。
要不是當時任務緊要,怕打草驚蛇,過早暴露自己和張曉睿,劉東怎麼會容忍這條毒蛇和它的同夥繼續呼吸莫斯科的空氣?他早就想親手擰斷瓦西裡的脖子,用他的血祭奠二鐵子的英魂。
現在,情況不同了。張曉睿落入敵手,他們這個小組已然暴露了大半。潛藏與隱忍的前提正在迅速消失。
殺意,不再需要壓抑。
它像西伯利亞的寒流,從心臟最深處迸發,瞬間席捲了劉東的全身。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空洞,克格勃總部闖不了,那就先拿瓦西裡他們祭刀。
伏爾加在街道上靈活地穿行,朝著東市場附近駛去。劉東對那裡的地形瞭如指掌,包括瓦西裡和他的幾個核心同夥常聚集的那個院子。夜色漸濃,路燈昏暗,為他的行動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瓦西裡,你們的命,我收了。就當是……討回一點微不足道的利息。
劉東將伏爾加停在東市場邊緣。他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靜靜坐了兩分鐘,目光掃過後視鏡裡空蕩的街道,耳朵捕捉著市場傳來的收攤的零星嘈雜。
殺意在胸腔裡如活物般衝撞,但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卻穩得像鐵鑄。
推開車門,低頭走向市場裡那個亮著昏黃燈光的煙攤。
“一盒煙”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掏出的盧布邊緣捲曲。
老闆默默遞過煙,找零。就在這遞錢接錢的瞬間,一張卷得極細的小紙卷,從劉東指尖滑入他的掌心。
“天黑了,早點收攤。”劉東說了一句,聲音很低。老闆沒應,隻是慢吞吞地把零錢盒子收進櫃台下。
沒有更多的交流。那紙卷裡是一些事情的交待。圖紙是寶貴的,比他的命寶貴,比今夜他要做的事寶貴。一旦他回不來,這條沉寂多年的“老渠道”,必須把東西送出去。
他拆開煙盒,叼出一支在嘴上,卻沒點燃。煙草粗糙的氣味暫時壓下了喉嚨裡的血腥氣。
東市場不遠處的院子裡,瓦西裡,還有他的豺狗們,正在享受夜晚。
劉東把煙點著,然後徑直走向那個院子。
來到院門前,他沒有隱藏,反而抬起手,用拳頭毫不客氣地砸在厚重的大門上。砰砰的悶響在相對安靜的街區格外刺耳。
“哪個該死的。敲門那麼用力。找死嗎?”
裡麵傳來帶著醉意的罵聲,是埃斯頓,瓦西裡的忠實打手,一個以殘忍著稱的前摔跤手。
腳步聲咚咚靠近,門閂被粗暴地拉開。木門剛開啟一條縫隙,埃斯頓那張因酒精和怒氣而漲紅的臉還沒完全探出——
寒光!
劉東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動了,一道短促的寒光自下而上掠出,那不是刀,是一截特製的、打磨得極薄極鋒利的彈簧鋼條,平時藏在袖管夾層裡,彈出即致命。
寒光精準地抹過埃斯頓粗壯的脖子。
罵聲戛然而止。埃斯頓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一道細密的紅線瞬間出現在他頸側,隨即,溫熱的鮮血如同壓抑已久的噴泉,“嗤”地一聲噴射出來。
劉東甚至沒多看這張瀕死的臉,在鮮血噴濺的同時,左腳已然抬起,狠狠踹在埃斯頓的身體上。屍體向後轟然倒去,撞開了半扇門,也為劉東清出了通道。
他一步跨入院內,濃烈的殺意再無遮掩,如同實質的寒潮席捲開來。
院子裡的景象瞬間凝固。三個原本圍坐在一張小木桌旁喝酒的大漢,還有一個正從牆角煤堆邊起身撒尿的家夥,全都愣住了,看著門口提著一道滴血銀線的身影,以及地上抽搐的埃斯頓。
“華國人”不知誰先嘶喊出來。
距離最近的那個大漢吼叫著掀翻桌子,抄起桌上的伏特加酒瓶就砸過來。劉東側身,酒瓶擦著他耳邊飛過,砸在磚牆上粉碎。
大漢趁機猛撲,張開雙臂想來個熊抱。劉東不退反進,矮身切入對方懷中,左手如同鐵鉗般扣住對方試圖摟抱的手臂關節向反方向猛折,同時右手的鋼條毒蛇般從肋下空隙刺入,一下捅穿了他的心臟。大漢的吼叫變成了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軟了下去。
第二個大漢已經抽出了腰間的匕首,瘋狂刺來。劉東拔出鋼條,帶出一溜血珠,順勢用剛剛奪來的屍體當做盾牌向前一推,擋住了匕首的刺擊。
在對方匕首卡在屍體肌肉中的刹那,劉東從屍體側方閃出,鋼條劃過一道冷光,割開了對方持刀手腕的肌腱,匕首當啷落地。不等對方痛呼,鋼條已反手回刺,從下頜斜向上貫入顱腔。
第三個大漢和牆角那個已經同時反應過來,一個抓起靠在牆邊的鐵鍬,另一個則掏出了一把老式tt手槍,顫抖著試圖瞄準。
劉東猛地將手中正在滑落的屍體推向持鐵鍬的家夥,趁其視線被擋、動作一滯的瞬間,他已如同鬼魅般貼地竄出,手中鋼條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銀色閃電,噗地釘入了持槍者的咽喉。
持槍者嗬嗬作響,手指無力地扣動扳機,子彈打在了他同伴的小腿上。
持鐵鍬的大漢剛推開同伴的屍體,就看到同伴捂著脖子倒下,而那個殺神已經空手撲到近前。
他狂吼著掄起鐵鍬橫掃,風聲呼嘯。劉東俯身前衝,幾乎貼著地麵從鐵鍬下方滑過。
在兩人錯身的瞬間,他的手閃電般在大漢的膝窩處狠狠一戳。大漢慘叫一聲,單膝跪地。劉東已然旋身而起,手肘如重錘般砸在他的後頸。清晰的骨裂聲響起,大漢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從破門殺掉埃斯頓到解決院子裡四個大漢,一步殺一人,用時不到三十秒。劉東微微喘息,彎腰從持槍者咽喉拔出自己的鋼條,在對方的衣服上擦了擦。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平靜,隻有那凝結在周身的、幾乎讓空氣凍結的殺意,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小樓一層的門猛地被撞開,一個隻穿著大褲衩、提著獵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瓦西裡。他顯然被院子裡的慘狀驚呆了,臉上得意的醉意瞬間被驚恐取代。
劉東抬起眼,目光鎖定了那張臉。
“瓦西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血腥彌漫的院落,“該算賬了。”
“算你媽個屁”。
瓦西裡的吼聲與槍聲幾乎同時炸響,那是一把鋸短了槍管和槍托的雙管獵槍,近戰威力駭人。
“嗵!
”
一聲沉悶如雷的轟鳴,無數鉛彈呈扇形噴射而出,撕裂空氣,裹挾著死亡的灼熱氣息撲麵而來。
劉東在瓦西裡眼神凶光乍現、手指扣向扳機的刹那,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左側地麵撲倒翻滾,動作迅疾如電,但距離實在太近,彈丸的邊沿擦過他的右肩外側,衣料瞬間破裂,麵板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和密集的衝擊感。
翻滾未止,他的右手已借勢揚起,一道染血的寒光脫手飛出!
“噗嗤!”
那根還沒擦淨血跡的鋼條,精準地釘進了瓦西裡**的胸膛,入肉數寸。
“呃啊——!”
瓦西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吼,但他不愧是在黑幫裡拚殺出來的狠角色,劇痛之下凶性更熾。
他雙目圓睜,布滿血絲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竟咬著牙,左手猛地握住胸前顫動的鋼條末端,噌地一聲,硬生生將它拔了出來。帶出一股飆射的鮮血,濺在他自己的臉上和胸腹,更添幾分猙獰。
他右手獵槍的槍口再度抬起,指向剛剛翻身半跪起來的劉東。那黑洞洞的槍口,死亡的氣息再次凝聚。
但劉東哪裡會給他第二次開槍的機會。
幾乎在鋼條脫手的瞬間,劉東探向腰後的右手已經收回,掌心赫然多了一把手槍。動作流暢得沒有絲毫停滯,抬臂、瞄準,手指扣向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瓦西裡展現了老牌亡命徒的狠辣與機變。他心知來不及完全瞄準射擊,粗壯的右腿如同鋼鞭般掃出,“嘭”地一聲踢在腳邊一具手下的屍體上。
人壯如熊,力大如牛。
那具手下人的屍體竟被踹得淩空飛起,直直朝著劉東砸來。
“砰!”
劉東的槍響了,子彈射出,卻“噗”地一聲悶響,鑽進了飛來的屍體之中,屍體的衝擊也迫使他不得不中斷連續射擊的節奏,向旁側閃避。
瓦西裡利用這屍體換來的轉瞬即逝的空隙,忍著胸口劇痛,低吼一聲,將剛拔出的,沾滿自己鮮血的鋼條朝著劉東的麵門猛擲過來。
寒光挾著血珠破空而至。劉東偏頭躲過,鋼條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叮當一聲砸在身後的磚牆上。而瓦西裡已經退到了門檻邊緣。
“嗵”的又是一聲槍響,劉東伸手就抓起瓦西裡剛踢過來的屍體堪堪擋住了迎麵而來的鉛彈。
瓦西裡急退,獵槍隻能連打兩發,而對方的槍膛裡還應該有七發子彈。
劉東急追,猛向門內撲去,哪知道剛一起身,驀然雙腿一緊,被人牢牢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