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臉上的暴怒與漲紅,如同被極寒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凝固,繼而褪成一片失血的青白。
他死死盯著劉東那雙含笑卻空無一物的眼睛,彷彿在看一個憑空出現的深淵。
時間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了幾秒,也許更長。直到維克托感到自己攥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刺痛感才讓他瀕臨短路的神經猛地一彈。
他突兀地,重重地閉了一下眼睛。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時,灰藍色的瞳孔深處,殘留的怒火已被一種更深沉、更晦暗的東西取代——那是權衡,是驚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喉嚨裡乾澀得發痛。他吞嚥了一下,才說道:
“米伊爾。”
維克托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沉悶,“去櫃上再取一萬美金。”
米伊爾的猛地一怔,粗獷的臉上一副愕然的樣子。他看了看維克托僵硬的側臉,又猛地轉向依舊掛著淡笑的劉東,肌肉賁張的手臂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或者做點什麼。
“老大,這……”
“讓你去,你就去!”
維克托驟然低吼,聲音裡壓抑的惱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熔岩,燙得米伊爾脖頸一縮。
米伊爾不敢再遲疑,拉開門閃身而去。
美金,在老毛子經營的各種灰色地帶,是比任何官方貨幣都堅挺的硬通貨。
官方的彙率隻是個幌子,那是黑市裡翻兩番都換不到綠油油的實鈔。但在維克托的賭場,現金流就是血液,櫃台後麵那個沉重的鑄鐵保險櫃裡,永遠備著足夠應付場麵和跑路的“血包”——取一萬美金,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
等待的這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淩遲。雪茄早已在煙灰缸裡默默燃儘,在維克托耐心要耗儘的時候,米伊爾拿著錢推門而入。
“老大……”,他把錢放在桌子上。
“你的錢”,維克托把之前的兩千美金一起推給劉東。
劉東莞爾一笑,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樁無關緊要的小買賣。他伸手拿過那疊簇新的美鈔,指尖隨意撥弄了一下邊緣,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維克托眼角再次抽搐的事——將那另外兩千美金推了回去。
“我說要一萬,”
他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要一萬,多的,算我請你手下兄弟喝杯酒。”
說完,他便將那一萬美金揣進懷裡。接著,他隨意地一揚手,像是告彆又像是打發:
“謝了,維克托老大。”
轉身,邁步,拉門,一氣嗬成。沒有戒備的後退,沒有警惕的環視,就這麼把後背毫無防備地亮給了房間裡幾個凶名在外的男人。
“老大!”
米伊爾第一個反應過來,急步上前,臉上滿是不甘和暴戾,“就……就這麼讓他走了?他他媽算什麼東西,我帶人去……”
“讓他走,”
維克托打斷了他,聲音透著一股罕見的疲憊,他緩緩向後,沉入寬大的皮椅中,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撐的力道。
米伊爾愣住了,他從沒聽過維克托用這種語氣說話,那裡麵沒有憤怒,沒有算計,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維克托沒有看米伊爾,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木質扶手,隻有他自己知道,衣服下麵一層薄薄的冷汗還未乾透。
彆人永遠不會知道,就在剛才那短暫的對峙中,尤其是劉東最後看他那一眼時,他究竟感受到了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凶光,那種冰冷的殺意讓維克托彷彿被一瞬間剝去了所有身份、地位、武裝和蠻橫,被扔回了西伯利亞凍土上那個赤手空拳、麵對狼群的少年時代,不,甚至比那更糟。
在那種殺意的籠罩下,維克托感覺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動,都彷彿不再受自己控製。
他多年在黑道搏殺中錘煉出的、對危險的直覺在瘋狂尖嘯——那不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那是更高維度的掠食者。任何反抗的念頭,在升起之前,似乎就已經被那目光中蘊含殺機抹去。
所以,他服軟了,他絕對相信,在動手的一刹那,第一個死的絕對是他,甚至他連抽屜裡的槍柄都摸不到。
維克托緩緩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襯衫已經冰涼地貼在了麵板上。
“把門關上。”他閉上眼,聲音低沉,“今天的事情,誰都不準說出去。”
房間裡重新陷入了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壓抑不同,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心照不宣的悚然。
劉東施施然然的從賭場走出來,懷裡揣著一萬美金,心裡也有了底氣。跟彼得羅夫交易完還能剩兩千。
市場上人潮湧動,即使經濟再不景氣人們也得生活,唯一遺憾的就是今天的盧布比前幾天又貶值了不少,所以有錢得趕緊花出去,誰也不知道這些盧布再過幾天會不會變成一堆廢紙。
劉東穿過市場擁擠的人潮,看見張曉睿正蹲在那收拾東西,碩大的旅行包早都空了。
而安娜也在市場閒逛,就在斜對麵的醃菜攤前,拿著一罐酸黃瓜漫不經心地打量著。
劉東徑直走過去,在張曉睿身邊蹲下,幫她把袋子拿起。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張曉睿幾不可察地朝安娜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劉東微微點頭。
“都賣完了?”劉東問,聲音不高。
“賣完了,瘋搶啊,就是這盧布現在也太不值錢了。”張曉睿拉上袋子拉鏈站起身。她今天紮了利落的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顯得比平時更青春幾分。
劉東提起旅行包,張曉睿很自然地伸手挎住他的胳膊,身體微側靠向他,一副依賴男友的尋常模樣。兩人轉身,順著攤位間的通道朝市場外走去,誰也沒再多看安娜一眼。
走出幾十米,穿過賣毛皮帽子的人群時,張曉睿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熱氣拂過他耳廓:“貨沒了,咱們再乾耗在這兒,不像生意人,太紮眼了。”
“後天,”劉東同樣低聲回應,嘴唇幾乎沒動,“我跟彼得羅夫有個交易。完事之後,我們就說簽證到期,訂車票回國。”
張曉睿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她的指尖在他胳膊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那她呢?”她問,沒有指名,但彼此心知肚明。
“先不管她”,劉東甩了甩頭。
他們已經走到了市場邊緣,喧囂稍退。下午慘淡的陽光從破損的棚頂縫隙漏出,遠處,安娜的身影一閃而過。
張曉睿把頭輕輕靠上劉東的肩膀,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親密無間。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能順利走掉嗎?”
“目前看沒問題,咱們住到西區,避一陣是一陣,或者讓彼得羅夫給我們找個住的地方”,劉東淡淡的說道,忽然心中一怔,自己忽略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安娜是認識彼得羅夫的,一旦看到他來旅館就會產生懷疑,兩人的交易必然會受到阻礙。但現在找不到彼得羅夫,沒有辦法通知他。
回到旅館,劉東徑直走到屋子中央,將已經空了的旅行包往床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張曉睿心領神會,立刻開始收拾東西。
“慢點,彆落下東西。”劉東叮囑到。
“知道了,”
張曉睿應著,順手把床上的枕頭拍了拍,棉絮飛揚,“這破地方,一分鐘也不想多待。”
兩人故意沒有關上房門,就那麼自然的半敞著。
彷彿是算準了時間,沒過多久,安娜逛完市場,帶著一身灰塵和淡淡的醃菜味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她看到敞開的房門內,劉東和張曉睿正埋頭忙碌的身影。
她停下腳步,身體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門框上,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屋內的兩個人。
“喲,小兩口這是在忙什麼呢?”安娜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張曉睿聞聲,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但並沒有抬頭,隻是繼續把一件折疊好內衣衣塞進包裡,語氣平淡地說:“貨賣完了。沒什麼事了,準備回國了。”
“噢?那麼快?”
安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探頭往屋裡又看了看,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劉東,“這就回去了?”
劉東神色坦然地看向門口的安娜:“我們的簽證是旅遊簽證,也快到期了,總不能非法滯留吧?”
“原來是這樣。”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走廊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米爾也回來了。
安娜見狀,也沒多留,衝著劉東和張曉睿的隨意揮了揮手,便轉身跟米爾回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調查得怎麼樣?”
緊接著是米爾沉悶的回應,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隻因為這牆壁薄得可憐:“……昨天晚上莫斯科共發生七起爆炸事故……有兩起是因為購買的華國煙花引起的,一起是汽車漏油……”
“說重點!”
安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要不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米爾一定會聽出她話裡的怒意。
“重點……?”
米爾攤了攤手,重點就是沒有一件爆炸著火事件跟那邊的男人有關,原因都明明白白,而且當事人也承認是他們的疏忽。
“噢,那這條線就斷了……”,安娜若有所思,也一籌莫展。
“要我說,這兩個人根本沒有問題,那天我在櫃台把身份都亮出來了,可那個女的根本沒有在意,說明心裡沒有鬼,你要知道咱們克格勃名聲在外,哪個聽了不得嚇個半死”,米爾趾高氣揚的說道。
“是啊,那個女的太鎮定了,有些反常”,安娜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鎮定也反常?”米爾有些驚愕的問道。
“是呢,連你都知道咱們克格勃惡名遠揚,她一個女子竟一點反應也沒有?”
“或者,啊……她一個華國小姑娘沒聽說過咱們克格勃吧”米爾沉吟了一下說道。
“他們要回國了,就這一兩天走,安娜把剛纔看到的情況說了一下。
“你看,那更沒問題了,哪個間諜來幾天什麼情報都沒搞到就要走。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回去交差了”,米爾喜上眉梢。
安娜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她向前逼近一步,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寒氣逼人,死死釘在米爾臉上。
“米爾,”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裹著寒意,“我看你……怎麼像是跟那對華國間諜一夥的?”
米爾猛地一怔,彷彿沒聽清。
安娜繼續逼視著他,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從接觸他們開始,你就處處為他們開脫。查不到證據,你說正常;人家鎮定自若,你說可能是沒聽說過我們;現在他們要走了,你簡直是喜形於色,恨不得立刻拍手歡送。告訴我,你這麼急著幫他們撇清關係,是收了什麼好處?還是……你早就被人收買了?”
“你……你!”
米爾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是被狠狠摑了一巴掌,又像是血液全都湧到了頭頂。
他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安娜,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來:“安娜……你……你血口噴人。我……我對組織的忠誠……天地可鑒,我怎麼可能……被收買?我隻是……隻是基於事實判斷!”
“判斷?”安娜冷笑一聲。
米爾胸口劇烈起伏,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徹底激怒了,他猛地轉向門口方向,聲音在激動的情緒下失去了控製,陡然拔高:
“好,好。你說我是吧?我這就去把他們抓起來。嚴刑拷打,看他們招不招。總有辦法找到證據的。”
這聲怒吼來得太突然,音量又大得驚人,把原本氣勢逼人的安娜都嚇得肩膀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米爾,你瘋了嗎,閉嘴。”安娜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米爾的嘴。
“哼……”,米爾氣得悶哼一聲扭過頭去。
而安娜卻眼睛一亮,“抓起來也好,敲山震虎,不過要先從那女人身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