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他迎著維克托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靜,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我隻要一萬美金,這表值多少錢我相信你心裡有數,出手就能掙一倍以上的價錢”。劉東淡淡的說道。
維克托盯著他,灰藍色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他低沉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像砂紙打磨著木頭,緊接著越來越大,充滿了整個房間。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笑得頗為開懷。
他身旁那兩個鐵塔般的壯漢,見老大笑了,也跟著咧開嘴,發出兩聲甕聲甕氣的附和笑聲,雖然顯得有些笨拙,但那股壓迫感卻隨著笑聲消散了大半。
“嗬…嗬嗬…有意思。”
維克托笑罷,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麵,目光玩味地看著劉東,“年輕人,膽量不錯。我的意思是……”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灰藍色的眼珠直視劉東,“在這條街上,進了我維克托的門,就得守我的規矩。我的地盤,我做主,規矩嘛,當然由我來定。”
他說話時,那股懶散的勁兒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劉東神色不變,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威脅,隻是平靜地問道:“噢,那維克托老大,你說說看,你定的規矩是什麼樣的?”
維克托沒立刻回答他,反而轉過頭,對著一旁恭敬站立的米伊爾揚了揚下巴,吩咐道:“米伊爾,去櫃上拿兩千美金給他。”
米伊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但看到維克托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應道:“是,老大。”說完便快步走出門去。
維克托這才重新看向劉東,手指在桌麵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彷彿在欣賞劉東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規矩就是,我說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這塊表,我給你兩千美金,拿著錢,然後從我的視線裡消失。”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一股“趕緊滾蛋”的明確驅逐意味。
維克托的話音落下,房間裡的空氣彷彿瞬間緊張起來。
他身後那兩個鐵塔般的壯漢抱著肌肉虯結的膀子無聲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兩人臉上先前那點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狼一樣的凶光,死死盯著劉東,那股剛剛消散大半的壓迫感捲土重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達到時,劉東卻微微笑了。他彷彿完全沒有看到那兩個壯漢逼近的威脅,“錢不給到位,這塊表,我是不能賣的。”
說著,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表。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表殼邊緣的刹那——
“碰!”
一道冰冷的寒光以驚人的速度閃過,維克托出手如電,翻手間,一把造型猙獰,刃口泛著幽藍光澤的匕首,已釘入厚重的實木桌麵,距離劉東的手指不足一寸,刀身兀自劇烈震顫,發出“嗡嗡”聲,鋒銳的刀尖幾乎要擦到表殼的邊緣。
劉東探出的手驟然停住,隨即縮了回來。動作依然穩當,不見慌亂,隻是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桌麵上,匕首的寒光與手錶的光澤冷冷相對,構成一幅充滿暴力威脅的靜止畫麵。
維克托緩緩抬起眼,灰藍色的瞳孔裡最後一絲偽裝的笑意也已褪儘,隻剩下**裸的森寒與掌控。
“現在,”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淬著冰碴,“你想不賣,也來不及了。”
劉東看著那近在咫尺、微微顫動的刀鋒,眉頭終於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平穩:“維克托老大,這是……要強買強賣了?”
“哼,”他鼻腔裡哼出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到了我這兒,我,就是規矩。”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米伊爾拿著一疊美金快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落在維克托麵前的桌麵上——那把深紮入木中寒光閃閃的匕首吃了一驚。
“老大,錢拿來了。”
他的眼神謹慎地在維克托和劉東之間快速掃過。
維克托看都沒看那疊錢,也沒去接,隻是用下巴朝劉東的方向努了努,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嘿嘿,華國人,”他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拿著你的錢,趕緊滾蛋。”
劉東被五個男人圍在中間,前麵是帶著貓捉老鼠般戲謔笑容的維克托和兩個肌肉發過的肉盾,後麵是米伊爾和他那個同伴。
然而,劉東的目光隻是在那疊美金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抬起,迎向維克托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
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連之前那極淡的笑意也完全收斂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像是完全無視了周身令人窒息的包圍,無視了那把隨時可能染血的匕首,也無視了維克托的驅逐令。
“一萬美金。”
就這四個字。
說完,他便抿緊了嘴唇,下頜線微微繃緊,目光垂落,定在那把匕首上,彷彿在欣賞一件與眼前危機完全無關的藝術品。
他不再看維克托,也不再看任何人,那意思再明確不過——這就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條件。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話已說儘,無需再言。
維克托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在如此情況下,竟然還敢用這種近乎挑釁的簡潔方式回絕他。
他灰藍色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怒意,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也降低了幾度,身後兩名壯漢的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隻等他一聲令下。
劉東平靜地站在那裡,眼角的餘光將兩個壯漢的姿態儘收眼底——腳步紮實,重心沉穩,是典型的摔跤或街頭鬥毆好手,力量型,抗擊打能力必然出眾。
正麵衝突,對方五個人,自己絕無勝算。硬拚,是下下策。當然,要是殺了這幾個人,那就另當彆論,可比硬拚容易多了,那就是分分鐘的事。
但那樣,就不是“賣表”,而是徹底掀翻這張桌子,讓這場交易變成另一回事了。眼下,顯然還不到那一步。
維克托笑了。
他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灰藍色的眼珠裡,怒意如潮水般退去,換上的是一種饒有興趣的打量。房間裡的溫度並未因這笑聲回升,反而更添了幾分捉摸不定的寒意。
“有意思,很久沒見過這麼……平靜的客人了。”
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樣劃過劉東平靜的臉,試圖找到一絲強撐的痕跡,但一無所獲。
在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誰不知道他維克托·索科洛夫。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則血腥的寓言。他是真正的地頭蛇,手段之狠辣,足以讓最凶悍的亡命徒在聽到他的名字時,下意識地壓低帽簷。
傳說中,他曾把叛徒用水泥澆灌進碼頭橋墩,也曾讓欠債不還的賭鬼親手用鈍器了結自己。
他的“規矩”簡單而殘酷:要麼按他的方式來,要麼就永遠彆再出現。他的名氣不是吹出來的,是實打實用對手的哀嚎和背叛者的鮮血澆築而成的。
而眼前這個華人孤身踏入他的地盤,麵對明顯不利的局麵,想的不是求饒或妥協,想必是什麼倚仗。
“不是猛龍不過江啊。”
維克托換上了略顯生硬的中文,“我聽說過你們華人的這句話。你,看來就是那條‘猛龍’。”
他頓了頓,點燃了一根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深邃難測。
“但你也該聽過另一句——‘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彌漫開來。
“到了我這裡,是過江的猛龍,也得盤著;是下山的猛虎,也得臥著。再猛的龍,到了我這片水域,是讓它變成蟲,還是讓它……永遠沉在水底,隻看我的心情。”
他欣賞對方這份膽色,但同時也在毫不留情地展示獠牙,重申這裡無可動搖的法則——他的法則。
遊戲必須按照地頭蛇的規矩來玩。這場交易的天平,從一開始,砝碼就牢牢握在他維克托的手中。
他很好奇,這條看似不凡的“過江龍”,接下來會如何應對。是繼續硬扛,還是懂得適時地……低頭?
是的,低頭,劉東的確低頭了。
他低頭慢悠悠的蹲下,因為他發現他有一隻鞋帶開了。
維克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灰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如同瞄準獵物的鷹隼,死死盯住那個在他的威懾下,竟然不慌不忙蹲下去係鞋帶的華人。
房間裡隻剩下雪茄煙絲燃燒的細微嘶聲,以及劉東不緊不慢擺弄鞋帶的窸窣聲。
他係得很仔細,打了一個標準而結實的結,彷彿置身於自家安靜的客廳,而非這個殺機四伏的虎穴狼巢。
終於,他係好了,慢悠悠地站起身,徑直迎上了維克托那雙此刻已蘊滿風暴的目光。
“一萬美金。”
維克托眉頭一擰。
劉東繼續,語速依舊平緩,一字一頓,如同宣讀判決:
“少一分,你,就,死。”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得近乎漠然的樣子。
什麼?
維克托瞳孔驟然收縮,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狂妄自大到不可思議的華國人,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或者是對方瘋了。
挑釁?
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釁了。這是**裸的宣戰,是把他維克托·索科洛夫積威多年的凶名踩在腳下,再吐上一口唾沫的瘋狂行徑。
在他經營多年、說一不二的王國裡,在他本人麵前,用如此平淡的語氣,下達如此荒謬而致命的“最後通牒”。
維克托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角青筋暴起,那雙向來以殘忍和冷靜著稱的灰藍色眼珠,此刻被難以置信的怒火和嗜血的凶光徹底吞噬。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嘶啞,充滿了毀滅性的前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那兩個壯漢也回過神來,眼中凶光畢露,隻待老大一聲令下,就要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家夥撕成碎片。
劉東笑了。
那笑意來得毫無征兆,像冰封湖麵乍現的一道裂紋,無聲,卻令人心驚。
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那麼迎著維克托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灰藍色眼睛,嘴角緩緩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不是嘲笑,也不是輕蔑。那笑容裡甚至沒有溫度,隻是嘴角微微上翹,卻讓維克托胸腔裡奔騰的怒火驟然一滯。
因為那雙眼睛——在笑起來的瞬間,徹底變了。
方纔的平靜漠然如同脆弱的薄殼寸寸剝落,露出了一抹寒意。維克托後背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他見過無數亡命之徒的眼睛,充血、猙獰、恐懼、殘忍……但沒有一雙像此刻這樣。
這雙含笑的眼睛讓他本能地聯想起了西伯利亞荒原上最致命的獵食者——不是撲擊時的暴烈,而是潛伏在雪堆後,計算著每一步距離、每一分力量,靜待喉管暴露的絕對冷靜。
那是一種將殺戮徹底“工具化”的純粹,剔除了情緒,隻剩下效率本身。
笑容還在劉東臉上停留,他微微偏了下頭,似乎隻是隨意活動脖頸,但維克托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意,精準地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眉心、心臟……全身所有致命的要害。
動物般的直覺讓他嗅到了遠超表麵衝突的危險氣息,那是一種近乎……降維打擊般的威脅感。
維克托喉嚨發乾,他引以為傲的凶悍氣場,他經營多年的上位者威嚴,在這無聲的笑容和空洞的注視下,竟如烈日下的薄冰般飛速消融。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之前所有的威懾、恐嚇、法則宣示,在對方眼裡,可能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滑稽表演。
而現在,演出該收場了。
劉東終於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直接刺入維克托的耳膜:
“維克托老大,你好像……還沒聽懂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