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抓過彼得羅夫手上的美金,緊緊攥在手裡,彷彿生怕對方反悔一般。
其他幾個醉鬼也圍攏過來,盯著同伴手中的鈔票,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凶光,這些美金足夠幾個人喝上幾頓好酒了,說不定還能叫上一兩個姑娘。
彼得羅夫不再多言,隻是最後又看了一眼遠處尚不知情的劉東,隨即轉身,迅速沒入車站廣場一側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夜風捲起地上的紙屑,打著旋兒掠過那幾個摩拳擦掌的醉漢。車站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猶如群魔亂舞一般逼向劉東。
劉東正暗自思忖著是在車站附近動手,還是再走遠些,忽然,空氣中一股危險的氣息襲來——那不是車站慣有的混雜氣味。
他很自然地略一側身,就看到幾個身形踉蹌的醉鬼正朝著他所站的位置圍攏過來。他們通紅的臉膛在路燈下泛著油光,眼睛不是醉漢常見的那種渙散,而是緊緊盯著他,裡麵閃爍的東西,劉東很熟悉——那是看到“獵物”和“肥羊”時特有的興奮與凶光。
劉東的眉頭一皺。視線快速掃過周圍。旁邊拖著行李行色匆匆的、靠在牆邊打盹的、站在報亭前翻看報紙的……儘是些高鼻深目的麵孔,間或夾雜著幾句粗嘎的英語。偌大的廣場上,他是唯一一個東方麵孔,孤零零地立在這特彆顯眼。
是衝自己來的,這是什麼情況?自己剛到魯紮,腳跟還沒站穩,甚至還沒走出車站廣場……
那幾個醉漢又逼近了幾步,濃重的伏特加與體垢的混合氣味已經隨風飄來。劉東腦海裡的念頭飛轉:是隨機挑中他這個“外國麵孔”下手?還是……另有緣故?
劉東心中警惕,但臉上卻露出害怕的樣子。他畏縮著後退兩步,雙手快速的在胸前擺動,用生硬的俄語結結巴巴道:“等、等等……朋友,是不是搞錯了?我是華國人,我們兩國是友好的……友好。”
他那副瘦削的身板在幾個膀大腰圓的“老毛子”襯托下,更顯得單薄可憐,像風中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紙。醉漢們聞言,隻是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嗤笑,嘴裡噴出的酒氣幾乎能將人熏倒。
“友好?去他媽的友好。”
為首那個攥著美金的醉漢,晃了晃手裡的鈔票,眼睛裡滿是戲謔和輕蔑,“有人出錢,讓我們好好教訓教訓你,小子,乖乖站好,讓大爺們痛快痛快。”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迫不及待的同夥已經踉蹌著揮拳砸來,目標正是劉東的麵門。劉東看似慌亂地一矮身,拳頭擦著他的發梢砸過。
他口中仍在徒勞地解釋著,眼神卻飛快地掃向醉漢們來的方向——車站陰影處空蕩蕩,隻有昏黃的燈光和飄飛的紙屑,並沒有人。
初到魯紮,人生地不熟,是誰會出錢雇人行凶?
“老兄,你們一定要搞錯了”,劉東邊說邊退。
“拿了錢就辦事,廢什麼話。”
醉漢們顯然不耐煩了,一擁而上。拳腳頓時如雨點般落下,卻毫無章法。高度的伏特加嚴重侵蝕了他們的大腦,昏暗的光線下人影幢幢,很快就變成了混戰。
“砰!”
“哎喲,比爾,你這蠢貨,你打的是我的鼻子!”
“巴夫斯基,你的腳。踢到我的蛋了,該死的。”
“那個黃皮小子在哪?”
怒罵聲、痛呼聲、拳頭打在肉體上的悶響交織在一起。他們互相推搡、誤擊,場麵一片混亂。
而被圍在中間的劉東,則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抱著頭毫無規律地胡亂躲閃,偶爾被拳風掃到,便發出吃痛的悶哼,腳步踉蹌,顯得更加狼狽不堪。
他的動作看似毫無章法,卻總在間不容發之際,險之又險地避開那些真正沉重的擊打。
就在幾個醉漢因為誤傷同伴而愈加暴躁時,劉東看準一個空檔——那個叫比爾的大漢正因為打了同伴而稍一分神。
劉東猛地一哈腰,趁著比爾抬起胳膊叫罵的瞬間,像條泥鰍般從他腋下“吱溜”一下鑽了出去。
脫離了戰圈,他甚至沒有立刻跑遠,而是順勢縮排了旁邊一個燈光更暗的角落陰影裡。
而那五六個醉漢還在原地推搡叫罵,拳頭不時落在自己人身上。
“人呢?”
“跑了?”
“不可能!剛才還在……”
“一定是你們這幫蠢貨把他打趴下了,快找找!”
幾個醉漢暈頭轉向,在小小的戰圈裡徒勞地轉著,踢打著空氣和同伴。車站昏黃的燈,依舊將這群醉漢混亂舞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冰冷的地上,隻是那影子中間,已然空空如也。
躲在遠處的彼得羅夫皺緊了眉頭,透過朦朧的煙霧和昏暗的燈光,他看到的景象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那個被他用幾百美金“特彆關照”過的華國男人,並沒有像他期望的那樣,展現出淩厲的身手大殺四方。相反,那人隻是在混亂中笨拙地躲閃、踉蹌,顯得狼狽不堪。
“見鬼……”
彼得羅夫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低沉的咒罵,“廢物……簡直是白白糟蹋了我的美金。”
又耐著性子等了幾分鐘,那邊的混戰毫無停歇的跡象,反而因為酒精和憤怒愈發混亂可笑。
彼得羅夫感到一陣索然無味,甚至有些惱火。
“無聊的蠢貨們。”
他低聲嘟囔著,聳了聳肩,雙手插進口袋,轉身而去。
步入主街,夜晚的都市氣息撲麵而來。斑斕的霓虹燈招牌依次亮起,熟悉的斯拉夫語招牌、嘈雜的音樂聲、空氣中飄散的烤腸、啤酒和淡淡香水混合的味道,這一切都讓離鄉已久的彼得羅夫感到一種親切。
他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拐進一條巷子,朝母親的住處走去。
巷子比主街安靜許多,光線也陡然暗下,隻有遠處街燈投來些許昏黃的光暈。
彼得羅夫步履匆匆,明天一早還要趕回莫斯科,和母親呆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閃出,擋在了巷子前麵。
彼得羅夫猛地停住腳步,警惕地抬起頭。
黑夜中,一點猩紅的煙頭在對方唇邊明明滅滅。尼古丁的微苦氣息隨風飄來。那人斜倚著牆,姿態放鬆得近乎慵懶,卻恰好封住了去路。
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字正腔圓,是用他熟悉的華國語言說道:
“好久不見啊,彼得先生。這麼急匆匆的,要去哪兒啊?”
劉東叼著煙,火星映亮了他半邊帶著痞笑的嘴角,眼神在煙霧後顯得幽深難測。
彼得羅夫大驚,腳下不由後退了半步,脫口而出:“你……你不是應該在車站那邊嗎?”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有些突兀,甚至能聽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疑。
劉東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不緊不慢地抬起夾著煙的手,食指輕輕一彈。一截細長的煙灰飄然落下,在昏暗中散開。
他這才抬起眼皮,淡淡的說道“身為政府官員,當街雇凶傷人……彼得先生,你這是要乾什麼?”
被對方抓到把柄,事到如今,彼得羅夫反倒不慌了。他退後的那半步又穩穩地挪了回來,甚至刻意挺直了腰板,試圖用身高的優勢和慣常的冷硬姿態重新奪回氣勢。他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刺向劉東:
“藏頭露尾,故弄玄虛,在火車上像個受驚的兔子,教訓越南人時出手又是那麼狠辣,在這裡卻又擺出這副模樣……華國人,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你的‘笨拙’表演,看來不隻是給那幫混混看的。”
劉東嘴角那抹痞笑更深了些,他輕輕吸了一口煙,隨即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發幽深。
“彼得先生,你雇凶傷人在先,又自以為發現了彆人的秘密……”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一樣,“難道說,你覺得自己有把握從這兒……全身而退?”
話音剛落,劉東周身那股散漫慵懶的氣息瞬間蕩然無存。彷彿一頭收起爪牙假寐的猛獸驟然蘇醒,一股殺意彌漫開來,巷子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彼得羅夫心頭猛地一凜,渾身的汗毛幾乎都豎了起來,對方這毫不掩飾的殺機,分明是要滅口。
他本能地想做出防禦或反擊的姿態,但手臂傳來的隱痛——那顆子彈留下的創傷瞬間扼殺了他剛剛萌生的念頭。
冷汗,悄無聲息地從他額角滲出。
彼得羅夫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方,他急忙說道“我沒有惡意,真的請你相信我”。
“你沒有惡意?”
劉東眼神一凜,一彎腰疾撲而至,手一抖一抹寒光已抵上彼得羅夫的脖子上。
對方的速度太快,那股沁入肌膚的殺意讓彼得羅夫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沒有惡意為什麼要雇人行凶?”劉東惡狠狠的問道。
“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很厲害,會不會是華國派來的特工”,彼得羅夫回答得很快,生怕稍有遲疑喉嚨就會被對方劃破。
“然後呢?”劉東問道。
“我想和你做筆生意”。
劉東眉毛一挑,抵在對方頸間的寒光絲毫未退,淡淡的問道“和我做什麼生意?”
彼得羅夫感到喉間那股寒意,連吞嚥都變得艱澀。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不敢有大的動作,語速卻刻意放慢了些“我手裡……有一些東西,相信你一定會感興趣。”
他觀察著劉東的表情,見對方沒有任何打斷的意思,才繼續道,“我在華國呆了過一段時間……我、我知道你們需要什麼。”
巷子裡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隻有彼得羅夫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哦?你知道我需要什麼?”
他微微偏頭,外麵的燈光映亮他半邊臉,那抹痞笑又浮了上來,卻顯得更加危險。
彼得羅夫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喉結在冰冷的刀刃旁滾動了一下。
“我……我知道你們國家現在最需要什麼,不是普通的商品,不是市場……是先進的技術,是尖端裝備的核心資料,而我手裡……恰好有一批,最新型號燃氣輪機的一部分實驗資料,還有部分結構設計筆記。”
劉東那玩世不恭的痞笑從嘴角剝落,被一絲凝重所取代,抵在對方頸間的刀鋒穩如磐石,但殺氣已減弱了幾分。
“噢,你一個……管進出口貿易的副代表,怎麼會有那些東西?造船廠……那可是他們的心臟之一。”
彼得羅夫感覺到那迫人的壓力稍緩了毫厘,立刻抓住這喘息之機,語速加快,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是我表哥……阿納托利。他是基輔造船廠的資深工程師,參與過多個專案。去年冬天,肺炎……走得很突然。他沒有直係親屬在身邊,後事……是我去基輔幫忙處理的。在他的公寓裡……”
他又嚥了口唾沫,“我發現這些,還有一些散落的計算手稿和微型膠片。我不太懂全部內容,但我認得上麵的廠標和保密等級符號……我知道那是什麼。”
巷子裡似乎更靜了,遠處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隻剩下兩人之間壓抑的呼吸聲。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劉東問,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錘敲打在彼得羅夫心頭,“背叛你的國家,出賣可能關乎戰略的東西……為了什麼?”
“我需要錢,為了我女兒,伊琳娜。”
彼得羅夫脫口而出,眼眶驟然紅了,不是演戲,而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與痛苦。
“她今年十四歲,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去德國進行一場極其複雜的手術,纔有希望活到成年。那費用……是我無法想象的數字。我隻是個父親。先生,當你在孩子眼中看到生命一點點消逝的光,而你卻無能為力時……你會明白,有些選擇,沒有對錯,隻有不得不做。”
他抬起頭,迎著劉東審視的目光,淚水混著冷汗滑落,卻不再完全是恐懼:“那些資料……對我而言隻是廢紙和等待腐爛的秘密。但我知道,對你們……它們可能有價值。我用它換我女兒活下去的機會。這就是全部原因。”
兩人正在僵持,巷口突然轉過兩道人影,一道雪亮的手電光照過來,刺眼的光亮讓兩個人暴露無遺。
一個人喊道“喂,你們在乾什麼……該死的華國人放下你的刀,不許動,我們是聯邦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