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克西姆有些頭疼,正揉著太陽穴的時候,“安娜·伊萬諾娃”這個名字赫然撞進了他的視線。
回國述職的燕子……安娜……
馬克西姆的眼睛裡倏地閃過一道精光。這人他有點印象,手段了得,姿色更是一絕,最重要的是,她回國後似乎一直沒被指派具體任務,正閒著。
這不正是現成的、最合適不過的人選嗎?他心思活絡起來,盤算著如何開口。
僅僅思考了幾秒鐘,馬克西姆直接伸手拿起了內部專線電話,撥給了總務處,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硬:“我是馬克西姆。通知行動處的安娜·伊萬諾娃,半小時內到我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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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接到通知時,剛剛結束日常的體能訓練,正裹著浴巾擦拭濕漉漉的金色長發。
聽筒裡刻板的聲音讓她微微一愣。回國述職後的這幾天時間,她一直處於一種相對鬆弛的“待命”狀態,這種突如其來的緊急召見並不多見。
會是什麼事?新的任務?還是述職報告有什麼問題?一絲疑慮掠過她碧藍的眼眸,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冷靜取代。無論是什麼,局裡的直接命令,都必須以最快速度響應。
她迅速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裡麵是絲綢質地的白色襯衣,領口解開一粒釦子。
淡妝精心修飾過,長發吹乾後蓬鬆地披在肩頭,唇上是一抹不會過於濃豔卻足夠提氣的豆沙色。風情萬種並非刻意堆砌,而是融入骨髓的一種姿態,是她們這類“燕子”最熟稔也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當她踩著高跟鞋,敲響馬克西姆辦公室的房門時,時間剛好過去二十五分鐘。
“進來。”
安娜推門而入,臉上已經掛起了無可挑剔的,略帶嫵媚的微笑。
辦公室內除了馬克西姆,旁邊還站著略顯侷促的另一個男人。她的目光在男人身上不著痕跡地停留了零點一秒,隨即全部傾注在辦公桌後的男人身上。
“處長同誌,安娜·伊萬諾娃奉命報到。”
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潤。
馬克西姆從檔案中抬起頭,看到安娜的瞬間,臉上嚴肅的線條立刻柔和了一些。
他甚至從寬大的辦公椅裡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臉上露出笑容,張開了雙臂:“啊,我最親愛的安娜小姐,歡迎回來。不得不承認,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我相信,現在的莫斯科,至少有一半的男人都要為你瘋狂了。”
這是一個介於上司的親切與男人對美麗女人欣賞之間的擁抱,短暫而合乎禮節。
安娜自然地上前輕輕回擁了一下,隨即優雅地退開半步,嫣然一笑,眼波流轉:“您過獎了,處長同誌。能為國家服務纔是最重要的。不知您這麼急召見我,是有什麼要緊的任務嗎?”
她直接切入正題,嫵媚中透著乾練。
馬克西姆哈哈一笑,走回座位,示意安娜也坐下。
他搓了搓手,又不好意思似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這個略顯孩子氣的動作和他冷硬的身份有些反差。
“確實有點小事,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專業眼光。“東區市場那邊,發現了兩個可疑的華人,懷疑可能是華國的間諜。但目前局裡,‘天鵝絨’計劃牽扯了絕大部分精力,人手實在緊張。我想來想去,這方麵經驗豐富又剛好有空閒的,我最信任的,也就是你了。想請你出馬,去接觸和甄彆一下這兩個人,怎麼樣?”
安娜靜靜地聽著,笑容依舊嫵媚,但眼底已迅速切換成評估與思考的銳利光芒。原來是臨時抓差,目標還是東方人。這倒有點意思。
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悅耳:“明白了,處長同誌。我很樂意接受這個任務,不過就我一個人麼,不會連個搭檔都沒有吧?”
馬克西姆立刻笑著連連點頭:“有,當然有。”
他側身一步,伸手將旁邊那個一直略顯侷促的男人拉到了安娜麵前,帶著一絲推介意味。
“看,我都為你準備好了最合適的搭檔。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我們局裡……嗯,經驗豐富的優秀反間諜專家,在某些領域很有建樹。”
他拍了拍米爾的肩膀,力度不小,“這次就由他全力配合你。米爾,好好協助安娜同誌,一切行動聽從她的指揮,明白嗎?”
被拉到前麵的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製服穿在他身上似乎有些不太合身。
他抬起眼,飛快地瞥了安娜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微微挺了挺背,試圖站得更直一些,聲音有些乾澀:“是,處長同誌。安娜同誌,請多指教。”
安娜的目光落在米爾臉上,那無可挑剔的嫵媚微笑沒有絲毫變化,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寒意。
她當然認識這位“鼎鼎大名”的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克格勃內部流傳的笑話之一。任務終結者,走到哪裡似乎都能把簡單的局麵複雜化,把複雜的局麵推向災難。他能留在這裡,並且偶爾還能被派些不痛不癢的活兒,全仰仗他那位居副局長的姐夫,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一絲不悅像細小的冰針,輕輕刺了一下安娜的心。她沒想到,馬克西姆口中的“搭檔”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這哪裡是協助?分明是派了個需要額外照看的麻煩,一個可能隨時引爆的累贅。去接觸和甄彆潛在的敵方間諜,需要的是敏銳、機變和絕對的可靠,而不是一個著名的“倒黴鬼”。
然而,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她嫻熟地嚥了回去。當麵駁回處長指派的人選,尤其是這個背後站著副局長的人,絕非明智之舉。為了這點事得罪實權人物,得不償失。
電光石火間,安娜心中已有了計較。她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媚了幾分,甚至主動向米爾伸出了手,指尖瑩白:“原來是米爾同誌,我聽說過您。很高興這次能與您合作。”她的聲音依舊甜潤,聽不出絲毫異樣。
米爾似乎受寵若驚,連忙握住安娜的手,觸感微涼而柔滑,讓他更緊張了,握了一下便趕緊鬆開。“是,是,安娜同誌,我也很榮幸。”
馬克西姆滿意地看著這一幕:“很好!看來你們會是一對好搭檔。具體資料和初步監控報告,米爾那裡有一部分,你們可以立刻開始研究。
安娜,這次甄彆任務就由你全權負責,儘快給我一個初步判斷。記住,要謹慎,但也要有效率。”
“明白,處長同誌。”安娜頷首,姿態優雅而順從,“我們會立刻著手進行。”
她轉過身,麵向米爾時,笑容依舊,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不容置疑的領導者意味:“那麼,米爾同誌,我們先去你的辦公室或者找個安靜的地方,把現有資料過一遍吧。我需要瞭解所有細節。”
她說著,已經率先向門口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彷彿在無聲地強調著主導權。
米爾趕緊應了一聲,有些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一個並不厚的資料夾,快步跟了上去,像是被那抹窈窕而強勢的背影無形地牽引著。
走出馬克西姆辦公室,走廊的光線似乎都冷清了些。安娜麵上依舊維持著完美的表情,心裡卻輕輕嗤了一聲。
搭檔?好吧,有個能跑腿、能背鍋、還能在必要時用來轉移注意力的“官方指定倒黴鬼”,總比完全單打獨鬥,或者被塞進另一個不知底細的競爭者要強。
現在,她需要的是儘快掌握情況,把這個米爾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確保他彆給自己惹出太大的亂子。
至於任務本身……華國的間諜?安娜碧藍的眼眸深處,興趣真正被勾了起來。這或許是個挑戰,但也可能,是個不錯的機會。她一直派駐在華國,很熟悉那邊的生活。
劉東回到旅館時,身後那兩個黏著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他並不意外——那兩條尾巴跟到半條街外就拐進了路邊一家喧鬨的小酒館,大概是接到了什麼指令。
劉東也沒在意,現在確實還不是和瓦西裡清算的時候。滅了越南幫,對方或許隻當是地盤爭鬥。可要是動了老毛子自己的人,哪怕隻是兩個嘍囉,也勢必驚動更深的層麵,甚至牽扯出他此刻最不願麵對的“克格勃那些人”。
先讓瓦西裡再瀟灑幾天吧。
推開旅館房門,張曉睿正坐在床邊,看見他回來連忙站起身。
“你可回來了。”
她指著桌上一個油紙袋,“剛才溜出去轉了轉,居然撞見一家中國人開的飯館,老闆是東北那邊的。我買了些包子和香腸,還熱著呢。”
劉東笑了笑,“好啊,正餓著呢,吃飯。”
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麵皮厚實,味道說不上多地道,卻有一股久違的、屬於家鄉的紮實感。
香腸切成了片,鹹香耐嚼。兩人就著熱水安靜地吃完,張曉睿收拾桌子,劉東從褲兜裡掏出那個聯絡員給的紙筒。
他小心地展開,裡麵是一些用藍色圓珠筆寫下的俄文地址和名稱,字跡有些潦草,但還辨認得出來。
劉東將紙條平鋪在桌上,又攤開一張莫斯科市區地圖,就著燈光仔細對照起來。
張曉睿搬了椅子坐到他旁邊,探頭看著地圖上密佈的街道名和符號給劉東充當翻譯。
“這兒……是‘卡紮切耶街’,”她手指點著一處,用中文輕聲翻譯道,“往南這條是‘舊巴斯曼納亞街’,再過去這片綠色標注應該是公園。”
劉東“嗯”了一聲,指尖沿著紙條上的地址,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定位,眼神十分專注,像是在審視即將展開的戰場。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正一點點沉下來,遠處依稀傳來電車的聲響。
劉東對著地圖看了半晌,才直起身,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轉頭對張曉睿說:“你睡吧,我眯一會兒,晚上得出去轉轉。”
張曉睿正托著下巴看他,聞言眨了眨眼驚疑的問道“不帶我?”
劉東搖了搖頭,語氣很溫和:“這次不帶你。我一個人利索些,也少些動靜。你留在屋裡,注意安全。”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今天回來的時候,有瓦西裡那邊的人跟著我,雖然最後走掉了,但小心點總沒錯,防止他們下黑手。”
張曉睿抿了抿嘴,最終隻是點點頭:“那你……千萬小心。早點回來。包子……還給你留了兩個,餓了回來吃。”
“好”,劉東說完就轉身躺下。
快到半夜的時候劉東起身,一扭頭張曉睿亮晶晶的眼睛正看著他。
“怎麼還不睡?”,劉東皺眉問道。
“想家了……”,張曉睿遲疑了一下說道,眼圈已有點發紅。
“習慣就好了”,劉東淡淡的說道轉身而去。他並不想慰籍張曉睿什麼,入了這行,心都要變成鐵打的。
劉東的目標是莫斯科效區的莫斯科機械製造廠,這裡能造老毛子的t90坦克,是個重要的軍工企業,但紙條上標注工廠現已停產。
午夜的莫斯科很是涼爽,劉東沿著後巷快步走了約莫一公裡,街道兩旁停靠著幾輛老舊的轎車,大多是“伏爾加”或者“拉達”。
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後,選中了一輛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深色“伏爾加”。他熟練地將鐵絲伸進車門鎖孔,手腕輕輕一抖,隻聽“哢噠”一聲輕響,車門應聲而開。
莫斯科機械製造廠位於城市的西南郊。雖然他從未去過,但幾個關鍵的地標和路線早已刻在了他的腦子裡。他隻需要沿著正確的方向一直開,就不會錯。
車子在空曠的莫斯科街頭行駛著,偶爾有巡夜的警察或者醉漢的身影閃過,但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機械廠現在已經停產,成為了時代的棄子。但劉東知道,對於他來說,那裡或許埋藏著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
離機械廠幾百米的地方,劉東把“伏爾加”熄了火,停在路邊一片茂密的樺樹林裡。
步行不過幾分鐘,龐大的莫斯科機械製造廠就出現在眼前。
廠區大的驚人,目光所及,是連綿不絕的的廠房屋頂,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鐵灰色。唯一的光源,是遠處門衛孤零零的燈光。
牆很高,而且還是堅固的混凝土,頂端拉著密密的鐵絲網,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可見尖銳的倒刺輪廓,也不知道有沒有電。
但這些都難不倒他,幾分鐘後他就翻到了牆那邊。
然而,雙腳剛一踏上廠區內部堅硬的水泥地麵,劉東之前那份果斷和目的明確感,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稀釋了大半。
牆內是另一個世界。比在外麵遠眺時感受到的更為龐大、複雜、迷宮一般,風穿過空曠的廠房間隙,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站在原地,麵對這占地廣闊、建築繁多的工業迷宮,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無從下手的茫然。該往哪裡走?是去總裝車間還是辦公區?
正在他一籌莫展時——
身後,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後背響了起來,在這絕對寂靜的環境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小夥子……這麼晚了,在這裡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