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雙手之後,莫茗以為自己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她覺得自己就該這麽倒黴,就該承受這些,就該忍受所有的痛苦,反正也不會有什麽變化的。她以為自己是這麽想的。
那是另一個親戚。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外婆家永遠有親戚來串門,遠的近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坐下來喝杯茶,吃頓飯,然後走人。莫茗是那個端茶倒水的人,也是那個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忽略的意思是,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和某個人一起消失了一會兒。
那個人把她拉進雜物間的時候,她手裏還端著茶壺。茶壺掉在地上,碎了。沒有人聽到。雜物間堆著化肥和舊農具,空氣裏全是灰塵和黴味。
她沒有喊。喊也沒有用,雜物間在最裏麵,離堂屋遠,離廚房遠,離什麽都遠。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怕看到什麽,是覺得隻要看不見,這件事就不是真的。她把自己從身體裏抽離出去,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什麽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觸覺。
然後她睜開眼睛。
地上是碎掉的茶壺,茶水流了一地,茶葉粘在水泥地上,像一攤肮髒的嘔吐物。她蹲下來,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有一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從指尖冒出來,紅得很新鮮。她看著那滴血,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很羨慕——
她把碎瓷片包在報紙裏,扔到後院。茶壺少了一個,外婆會罵她。沒關係,罵就罵了。挨罵比捱打好,罵完就結束了。可是,有的事情,有的經曆,怎麽都結束不了,像藤蔓一樣,紮進麵板裏,骨髓裏。
晚上她蹲在水盆邊洗手。可是,太可笑了,不管洗多少次,不管用多熱的水,不管搓掉幾層皮,怎麽都洗不掉的。在她麵板下麵,在血管裏,在細胞裏,在她每一次呼吸裏。
她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人身上最髒的地方是手,手碰過的東西最髒。”
不對,奶奶錯了。髒的明明是東西了。
她把手從水裏拿出來,舉在半空中,看著指尖往下滴水。這雙手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它們剝過玉米,洗過衣服,喂過豬,劈過柴,挨過竹條,擋過耳光。它們是幹活的手是捱打的手,但不是髒的手。
她把手貼在臉上,手心是濕的,涼的。
她對自己說:手不髒。
可是......
後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不讓人碰她。不是那種明顯的躲避,是隱形的、不動聲色的。同學搭她的肩膀,她不動聲色地側一下身子,那隻手就滑下去了。別人拉她的胳膊,她假裝去拿東西,把手抽出來。她做得非常自然,沒有人發現。
不是她討厭別人。是她受不了那種觸感。
任何人的手碰到她的麵板,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溫暖,不是親近,是一種惡心的感覺,是那種戰栗的感覺。
麵板的記憶力比大腦好。大腦會騙人,會美化,會遺忘。麵板不會。麵板像一塊永不格式化的硬碟,每個位元組都寫在上麵,刪不掉,覆蓋不了。所以,有些東西,一輩子都忘不掉。記憶隨時會被重啟
莫茗的左肩就是那塊被碰過的地方。後來魏第一次摟她的時候,摟的就是左肩。她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了一樣。魏收了手,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
不是沒事。是她的麵板正在她的身體裏尖叫。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讓那塊麵板學會區分——魏的手是熱的,輕的,會停的。這些區別她的大腦知道,但麵板不知道。
她不知道要跟麵板解釋多少次它才會明白。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也許那塊麵板會永遠保持著那種警覺,隨時準備尖叫。
這是她活著的代價——她的身體成了敵人的地盤。
她不跟自己和解,她隻是帶著它活著。
活在泥淖之中,無法自拔。
後來有人問她:“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討厭自己的?”
她想了很多個答案:五歲半吞洗衣粉的時候?七歲被外婆打的時候?十二歲以為自己會得癌症的時候?高中用刀片劃手臂的時候?
都不是。
是她蹲在水盆邊洗手洗到破皮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她恨的不是那兩個人的手,是她自己的麵板。為什麽這層麵板這麽薄,薄到擋不住任何東西?為什麽它不會自己脫落,像蛇蛻皮一樣,把被碰過的那層扔在身後?為什麽它要把那些東西記住,像一個忠誠的叛徒,永遠背叛她?
她恨她的麵板。
後來她開始用刀片劃它。
不是想死,是想懲罰它。你髒了,你活該疼。
刀片劃過麵板的時候,麵板終於做了一件讓莫茗滿意的事——它流血了。血流出來的地方,被她劃出了一道新的口子,新口子是幹淨的,沒有被碰過的。她用這條幹淨的口子覆蓋掉那些舊的、髒的部分。
她的邏輯是:隻要我劃得夠深,新的傷就會蓋住舊的髒。隻要我流了夠多的血,身體裏那些髒的東西就會跟著血流出去。隻要我結了夠多的痂,那層髒皮就會被替換掉。
但這邏輯是錯的。她後來才知道。
新的傷蓋不住舊的髒,隻會增加新的傷。血流不出去髒的東西,流出去的隻有她的力氣。痂掉了以後,下麵是更嫩的、更敏感的、更容易受傷的新麵板。
她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刀片劃下去的那一刻,她終於有了一種控製感。控製自己的身體,控製疼的程度,控製流血的速度,控製好了以後結痂的大小。這是她對她身體的支配權——她可以選擇在哪裏開一道口子,開多深,流多少血。
這件事,沒有人可以替她做。沒有人可以替她疼,也沒有人可以替她決定要不要繼續活著。
刀片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平行的白色疤痕,排列整齊,間距相等,像鐵軌。很多人看到那些疤會問她“你以前是不是自殘過”,她說“是”。很幹脆,不解釋,不遮掩。
因為她不需要解釋了。
每一道疤都是一個字,組成了一句話。那句話是:你們沒有經曆過我的痛苦,就不要來告訴我應該怎麽活。
她不再躲了。
但她花了很多年才走到“不再躲”這一步。在那之前,她蹲在水盆邊,搓著那雙手,搓掉了一層又一層皮,以為隻要搓得夠狠,就能把自己搓成另一個人。
一個人沒被碰過的人。
一個人幹淨的人。
一個人可以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