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記憶不是用來回憶的,是用來逃的。
莫茗逃了很多年。她把那段時間從自己的生命線裏剪掉,像剪一截壞掉的膠片,假裝中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直接從開頭跳到結局。但膠片可以剪,記憶不能。剪掉的地方會留下一個缺口,風從缺口裏灌進來,呼呼地響,提醒你那裏原本是有東西的。
那個人是誰,她後來花了很多年才願意去想。
遠房親戚,男性的,四十多歲,來外婆家串門。外婆去鎮上了,家裏隻有莫茗一個人。她蹲在院子裏剝玉米,手指被玉米皮割了幾道口子,她把手塞進嘴裏吸了一下,鹹的。
那個人走進來,手裏拎著一袋東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後轉過身看見了她。
“你是老X的外孫女?”他笑了,露出一排黃牙,“長這麽大了。”
莫茗不認識他。她不說話,繼續剝玉米。那個人蹲下來,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還有另一種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麽,像很久沒洗澡的酸味。
“舅舅給你糖吃。”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糖。她很久沒吃過糖了。爺爺口袋裏的那些糖,已經被她忘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她猶豫了一下。
那個人向她伸出手。
後來的事情,她不願意想。不是記不清,是記得太清了。清到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頭裏,門關上的聲音,窗簾被拉上的聲音,皮帶扣解開的聲音。那些聲音後來會在毫無征兆的時候突然響起來,在課堂上,在圖書館裏,在深夜的出租屋,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鍵,她怎麽按都按不掉。
她能寫出來的隻有這些。
寫不出來的是身體的感覺。那種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東西——是靈魂從身體裏被抽走,是你看著自己像一個物件一樣被擺弄,你不在你自己裏麵了。
她在那個人手裏變成了一團東西。是一團會呼吸的、有溫度的、不會反抗的肉。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不要告訴你外婆。”
莫茗點了一下頭。她不知道為什麽要點頭,但她知道不能告訴外婆。不是怕外婆不相信她,是怕外婆知道了會再打她一頓。外婆會說“你個不要臉的”之類的話,外婆會的。
門關上之後,地上還留著那個人帶來的東西,一袋水果,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塑料袋上印著紅色的字。
莫茗看了一眼那袋水果,然後去了廚房。
她蹲在水盆邊,把手伸進水裏,拚命搓。搓手心,搓手背,搓手指縫,搓到指甲蓋發白了,搓到皮皺起來了,搓到水流了一地還是覺得髒。
她換了水,再搓。
搓到破皮了,滲出血了,她還是覺得沒有洗幹淨。
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水衝不掉。
那天晚上她不敢脫衣服。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縮在木板床的角落裏,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偏房裏黑漆漆的,燈泡壞了還沒換,黑暗像一床厚被子壓在她身上,她喘不過氣。
她閉上眼睛就是那個人的臉。黃牙,煙味,還有那個笑。那個笑不是笑,是別的什麽東西,她形容不出來,隻知道比外婆的竹條可怕一萬倍。
竹條落在身上,她知道什麽時候會停。這個不會停。他走了,但他還在。他在她身體裏,在她麵板上,在她的每一個毛孔裏。
她想把自己剝開。把那層被碰過的皮揭下來,把那塊被摸過的肉剜掉。她不知道哪裏被碰過,哪裏被摸過,她隻知道整個身體都是髒的,從頭到腳,從裏到外,沒有一個幹淨的地方。
那一夜她醒了很多次。每次醒來都希望天是亮的,但天不亮。偏房沒有窗戶,她不知道幾點,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黑暗沒有盡頭。
她開始發抖,抖得床板都在響。她把手塞進嘴裏咬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牙印深深地嵌在手指上,第二天早上還在。
第二天外婆回來了。
那個人已經走了。外婆問了一句“昨天有人來了嗎”,莫茗說“沒有”。不是撒謊,是她不能讓外婆知道。如果外婆知道了,事情就變成真的了。隻要不說,就可以假裝沒發生。
她後來用這個方法活了很多年。不說,假裝沒發生。把那些東西塞進身體最深處,用一層一層的蓋子蓋住,上麵放別的東西——學習、考試、分數、排名。那些東西很重,壓得住。
但夜裏壓不住。
夜裏蓋子會自己開啟,那些東西會自己爬出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著天亮。
後來她又長大了一些,學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東西。比如HPV,比如宮頸癌,比如那些事情和癌症之間的關係。她不知道那些資訊是真的還是假的,她隻知道自己完了。
她一定會得癌症。她一定會死。
不是可能,是一定。就像太陽會升起來,春天花會開,她一定會得癌症。這是她應得的。一個人髒了,就應該爛掉。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有告訴奶奶,沒有告訴爺爺。奶奶會心疼,爺爺會沉默。奶奶的眼淚和爺爺的沉默都比癌症更可怕。她不能讓奶奶知道,不能讓奶奶覺得是自己沒有護住她。奶奶已經哭得夠多了,奶奶已經後悔夠了。
她一個人扛著。十二歲的孩子扛著一個關於cancer的秘密,每天照常上學,照常吃飯,照常和同學說話。沒有人發現她有任何異常。她的成績還是很好,老師在課堂上表揚她,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剛好是別人覺得“正常”的弧度。
但她的身體裏裝著一個定時炸彈。
她每天都會想:是今天嗎?今天會不會查出癌症?如果查出來怎麽辦?她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死了之後,那些人會知道。他們會翻出她的病曆,會看到她為什麽會得這種病,會知道那件事。
那件事就會從她的身體裏被翻出來,攤在陽光下,被所有人看到。
她不能讓那件事被看到。
她寧願死都不要讓那件事被看到。
所以她不檢查,不去醫院,不告訴任何人。她等。等著那個炸彈自己爆炸。哪一天炸了,哪一天她就解脫了。不用再藏了,不用再怕了。
炸彈沒有炸。
十二年過去了,十八年過去了,二十二年過去了。她的身體沒有出問題。她去體檢,各項指標正常。醫生說她很健康。
健康。
她在診室裏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配得上這兩個字。
但她的身體不聽話。它沒有按照她預想的那樣爛掉。它頑強地活著,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像一棵被踩進泥裏的草,歪歪扭扭地又長出來了。
她恨這棵草。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還有月經,恨自己的器官還在正常工作,恨自己的身體不承認它髒了。明明髒了,明明碰過了,憑什麽還能好好的。憑什麽它不懲罰自己。
她想懲罰自己,用刀片。
那是後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