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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張一諾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客廳,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兩份金黃的煎蛋,烤得恰到好處的培根,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她點名要的雙倍芝士三明治。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咖啡的醇香,瞬間勾起她胃裡的饞蟲。
“先去洗澡。”項林越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他正背對著她清洗平底鍋,“一身汗,彆弄臟沙發。”
張一諾低頭聞了聞自已,確實一股汗味。她撇撇嘴,但還是聽話地上樓洗澡。等洗完澡換好乾淨衣服下來,項林越已經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份財經報紙在看。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晨光,咖啡,報紙,帥氣的男人——這畫麵美好得像家居雜誌的封麵。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的話。
“看什麼?”項林越頭也不抬地問,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報紙。
“看你。”張一諾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芝士的濃鬱香氣在口中化開,滿足地眯起眼,“項總,你要是哪天破產了,開個早餐店肯定也能養活自已。”
項林越抬眸看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養你一個夠了,養整個雲鼎集團還差得遠。”
“誰要你養了。”張一諾嘀咕一句,低頭專心吃飯。訓練消耗太大,她是真餓了。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隻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窗外的鳥鳴清脆,江上有貨輪駛過,鳴笛聲悠長。這難得的寧靜時刻,讓張一諾幾乎要忘記昨晚的爆炸和今早的魔鬼訓練。
幾乎。
“陳隊下午三點過來。”項林越放下報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卷宗他親自送,李正陽不會跟來。”
張一諾的筷子頓了頓:“你確定李正陽有問題?”
“百分之八十。”項林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我的人查到,他父親的公司上個月又收到一筆來自海外的注資,賬戶開在開曼群島,追蹤到最後是一家空殼公司,註冊人用的是假身份。但資金流向的源頭,指向‘暗網’的幾個洗錢賬戶之一。”
“陳隊知道嗎?”
“暫時冇說。”項林越放下紙巾,黑眸深邃,“在拿到確鑿證據前,打草驚蛇隻會讓內鬼藏得更深。而且……我需要確認,陳國棟是否知情。”
張一諾的心沉了沉。陳隊是她敬重的前輩,如果連他都有問題,那警隊裡還能信誰?
“你覺得陳隊……”
“我不確定。”項林越打斷她,語氣很冷靜,“但在這個案子裡,除了你我,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陳國棟。”
這話說得冷酷,但張一諾知道他說得對。三年前的那次失敗,就是因為太相信“自已人”,結果被內鬼捅了一刀。
“那捲宗我們怎麼處理?”她問。
“你看,我分析。”項林越說,“你的側寫能力加上我的情報網,應該能找出當年遺漏的線索。另外,我會讓人去查十年前福利院的那場火災。”
“火災?”
“嗯。”項林越的眼神暗了暗,“我昨天翻舊檔案時發現的。陳默離開福利院的前一個月,福利院發生了一場火災,燒死了三個孩子和一個護工。官方結論是電路老化,但我查到當時的調查報告有被修改的痕跡。”
張一諾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可能性。兒童時期的創傷事件,往往是人格扭曲的催化劑。如果那場火災不是意外……
“你懷疑是人為縱火?”
“至少不是單純的意外。”項林越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已經讓人去查當年的倖存者和工作人員,希望能找到線索。”
張一諾看著他在廚房清洗餐具的背影,挺拔,沉穩,像一座永遠不會倒下的山。這三年,他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這麼遠的路,揹負了這麼多秘密,卻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項林越。”她忽然開口。
“嗯?”
“以後……彆什麼都自已扛。”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我可以幫你。雖然我打架不如你,槍法不如你,但側寫和分析,我未必比你差。”
項林越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看著她,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三年前那個在案情分析會上據理力爭的年輕側寫師。
那個讓他一眼就心動的姑娘,從來冇變過。
“好。”他聽見自已說,聲音有些啞,“以後,我們一起扛。”
張一諾笑了,笑容在陽光下很燦爛。她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盤子:“我來洗吧,你去忙你的。大總裁日理萬機,彆在我這兒耽誤時間。”
項林越冇鬆手,兩人的手指在盤子上輕輕碰觸。他的體溫透過麵板傳來,燙得張一諾手指微微一縮。
“今天不忙。”他說,鬆開了手,“我陪你等陳隊。”
“不用,我自已可以……”
“張一諾。”項林越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在抓到陳默和內鬼之前,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這是底線。”
又是這種霸道的語氣。但奇怪的是,張一諾這次冇覺得反感,反而心裡有些莫名的……暖。
“知道了,項管家。”她翻了個白眼,轉身開啟水龍頭,“那你去書房工作吧,我洗好碗去找你。”
項林越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轉身離開廚房。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對了,你腳踝的傷,下午記得再噴一次藥。”
“知道啦,囉嗦。”
項林越的嘴角揚了揚,冇再說什麼,上樓去了書房。
張一諾洗著碗,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裡那點陰霾漸漸散去。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險,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這就夠了。
下午兩點五十分,門鈴準時響起。
張一諾開啟門,看見陳隊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今天冇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裝,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眼下的烏青濃得嚇人。
“陳隊,快請進。”張一諾側身讓開。
陳隊點點頭,走進客廳,看見項林越從樓上下來,腳步頓了一下:“項總。”
“陳隊,坐。”項林越指了指沙發,“喝什麼?”
“不用麻煩了,白水就行。”陳隊在沙發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提手。
張一諾去倒水,餘光瞥見陳隊的小動作——他在緊張。為什麼緊張?因為卷宗裡的內容?還是因為彆的?
她把水杯放在陳隊麵前,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項林越則坐在她旁邊的長沙發上,長腿交疊,姿態看似隨意,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陳隊,卷宗帶來了?”項林越開門見山。
陳隊深吸一口氣,開啟公文包,取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檔案袋是牛皮紙的,邊緣已經磨損,側麵貼著的標簽上寫著“木偶連環殺人案(絕密)”。
“這是我能拿到的全部資料。”陳隊的聲音有些乾澀,“包括當年被刪改的部分,以及……一些冇進檔案的現場照片。”
張一諾的心跳加快了。她伸手拿起檔案袋,沉甸甸的,像裝著一段沉重的過往。
“李正陽冇跟來?”項林越問。
“我讓他去查城南藝術學院失蹤案的監控了。”陳隊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有些抖,“項總,一諾,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們。”
張一諾和項林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
“什麼事?”項林越問。
陳隊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今天早上,局裡接到一封匿名信。信是列印的,冇有指紋,投遞到警局門口的信箱裡。”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張A4紙。項林越接過,張一諾湊過去看。
紙上隻有一行列印的字:
“遊戲開始。第一個木偶已就位。——傀儡師”
下麵附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舞蹈服,被擺成芭蕾舞的姿勢,懸掛在舞台上。她的臉被完整地剝下,縫製在一個精緻的木偶臉上,木偶的眼睛睜著,空洞地望著鏡頭。
正是昨天失蹤的那個城南藝術學院女生。
但讓張一諾渾身發冷的是照片的角落——舞台的幕布上,用鮮血畫著一個潦草的符號。
一個“X”。
“這是他給我們下的戰書。”陳隊的聲音在發抖,“他在告訴我們,他回來了,而且……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項林越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放下證物袋,表情冷靜得可怕:“信是什麼時候投遞的?”
“今天早上六點,門口的監控拍到了一個戴帽子口罩的人,但看不清臉。”
“監控錄影呢?”
“我已經拷貝了一份。”陳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U盤,“但估計冇什麼用,對方很專業,避開了所有正麵鏡頭。”
項林越接過U盤,起身走到書桌前,插入電腦。張一諾也跟了過去,陳隊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走到書桌旁。
電腦螢幕上開始播放監控錄影。時間是早上五點五十八分,警局門口空無一人。六點整,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的人出現在畫麵邊緣,快速走到信箱前,將一封信投進去,然後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對方始終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臉。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男性,體重約七十公斤,右腿有點跛,可能是舊傷。”張一諾盯著螢幕,下意識地開始側寫,“走路姿勢很穩,但右肩比左肩略低,可能長期用右手。投信時用的是左手,但動作有些僵硬,可能是故意偽裝。”
項林越按了暫停,放大畫麵。投信的手戴著手套,很普通的一次性橡膠手套。但手腕露出來一截,上麵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舊傷。
“這道疤……”張一諾皺眉。
“是刀傷。”項林越說,聲音很冷,“三年前,‘木偶案’的第三名受害者,屍體被髮現時,凶手在現場留下了一把刀。刀上有血跡,經檢測是凶手的。當時的法醫報告顯示,凶手在行凶時可能被受害者反抗劃傷,傷口位置就在右手腕。”
陳隊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投信的人就是‘傀儡師’本人?”
“不一定。”項林越搖頭,“也可能是他故意讓我們以為是他本人。但不管是誰,這都說明,他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關掉監控錄影,拔出U盤,轉身看向陳隊:“陳隊,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放出風聲,就說張一諾已經同意重新加入專案組,擔任側寫顧問。”項林越說,眼神深沉,“而且,她手上有關鍵線索,能鎖定‘傀儡師’的身份。”
張一諾心頭一緊。這是要拿她當明確的靶子?
陳隊也愣了:“項總,這太危險了!一諾她……”
“這是最快的方法。”項林越打斷他,“陳默對一諾有執念,如果知道一諾在查他,一定會忍不住接觸。我們要的,就是他的破綻。”
“可是萬一他狗急跳牆,直接對一諾下手……”
“有我在,他動不了她。”項林越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鐵鑄的承諾,“而且,這也是揪出內鬼的機會。如果內鬼在警隊,這個訊息傳出去,他一定會有所行動。”
陳隊沉默了,臉色變幻不定。許久,他才歎了口氣:“好吧,我聽你的。但一諾,你要千萬小心。‘傀儡師’不是一般的罪犯,他……很變態。”
“我知道。”張一諾點頭,手心有些出汗,但眼神很堅定,“陳隊,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已的。而且,有項總在,我不會有事。”
這話說得她自已都有些心虛。但奇怪的是,當她看向項林越時,對上他深沉而堅定的目光,那顆懸著的心竟然真的安穩了下來。
也許,她是真的開始相信他了。
相信這個消失了三年,又突然出現,把她生活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那就這麼定了。”項林越說,“陳隊,你先回去安排。記住,訊息要放得自然,不能太刻意。另外,幫我查一個人。”
“誰?”
“李正陽的父親,李國富。”項林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陳隊,“這是他公司最近半年的資金往來明細,有幾筆款項來路不明。我需要知道,這些錢到底從哪裡來,用到哪裡去。”
陳隊接過檔案,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些……項總,你是怎麼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項林越冇有解釋,“陳隊,你隻需要告訴我,能不能查。”
陳隊咬了咬牙:“能。但我需要時間。”
“三天。”
“好,三天。”
陳隊收起檔案,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張一諾,眼神複雜:“一諾,保重。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陳隊,你也保重。”
送走陳隊,張一諾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剛纔的對話像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怕了?”項林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一諾轉身,看見他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插兜,姿態慵懶,但眼神銳利。
“有點。”她老實承認,“但更怕的是,萬一我們判斷錯了,內鬼不是李正陽,或者不止李正陽一個,那怎麼辦?”
“那就揪出所有。”項林越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諾諾,這個案子牽扯的人和事,比你想象的更深。警隊,法院,甚至……更高的地方,都可能有人被‘暗網’滲透。我們要做的,就是一層一層,把這些人全部挖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張一諾聽出了裡麵的血腥味。這三年,他到底經曆了什麼,才能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說出這麼可怕的話?
“項林越,”她輕聲問,“你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他們那樣?”
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跨過那條線。
項林越沉默了很久,久到張一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如果是為了保護你,我會變成任何人,包括魔鬼。”
張一諾的心臟狠狠一顫。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我會守住底線。”項林越繼續說,眼神深得像海,“不濫殺無辜,不傷及無辜,不違背……你對我的期望。”
“我對你的期望?”
“嗯。”項林越點頭,嘴角揚起一抹很淡的弧度,“你希望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就會努力成為什麼樣的人。所以諾諾,彆放棄我。如果你都不要我了,我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這話說得近乎卑微,讓張一諾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她想起三年前,他消失的前一天晚上,給她打過一個電話。那時她在氣頭上,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最後一句是:“項林越,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
然後他就真的消失了,三年杳無音信。
她以為他是生氣了,是不要她了。卻從冇想過,他是因為救她母親,因為保護她,纔不得不離開。
“對不起。”她聽見自已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三年前,我不該說那些話。”
項林越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傻丫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冇保護好你,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麼多。”
“不,是我太任性,太沖動……”
“好了。”項林越打斷她,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都過去了。從現在起,我們誰也彆道歉,誰也彆責怪。好好把眼前的事做完,然後……”
“然後去馬爾代夫。”張一諾接話,把臉埋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好聞的冷杉香。
“嗯,去馬爾代夫。”項林越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布料傳來,溫暖而踏實。
窗外,陽光正好。江上有白鷺飛過,翅膀掠過水麪,盪開一圈圈漣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正陽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腦螢幕上加密的聊天視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訊息已確認,張一諾重新加入專案組,手上有關鍵線索。”
幾秒後,對方回覆:
“處理掉。老規矩,乾淨點。”
李正陽盯著那行字,咬了咬牙,回覆:
“她跟項林越在一起,很難下手。”
“那就從項林越下手。他那個助理,不是你的學妹嗎?”
李正陽的臉色變了變,猶豫了幾秒,還是回覆:
“明白。”
他關掉聊天視窗,刪掉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對不起,一諾姐。他在心裡默唸,但為了父親,為了這個家,我隻能這麼做。
希望下輩子,我們能做真正的朋友。
窗外,烏雲悄悄聚攏,遮住了陽光。
暴風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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