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扛著紙錢走上山坡,老趙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山坡上,六麵黑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主墳天權旗的旗杆已彎成危險的弧度,旗麵上的“鎮”字元文布滿裂痕,血光黯淡。石棺的棺蓋裂開一道三寸寬的縫隙,黑氣從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在棺蓋上凝聚成一層薄薄的黑霧。
煞屍隨時會破棺而出。
林墨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他將紙錢放在主墳前,開始佈置祭品。香燭、果品、紙錢,按規矩擺放整齊。老趙在一旁幫忙,動作麻利,但眼神不時掃向林墨,帶著審視。
“你叫林墨?”老趙忽然開口。
“是。”林墨低頭擺弄香燭。
“福壽齋的學徒,我見過幾次。”老趙蹲下身,幫著鋪開紙錢,“聽說你前些日子病了,好了?”
“好了,謝趙叔關心。”
“好了就好。”老趙聲音平淡,“這世道,能活下來不容易。尤其是像你這樣,沒爹沒孃的。”
林墨手中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老趙。老趙正低頭整理紙錢,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模糊不清。
“趙叔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隨口說說。”老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祭品擺好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稟報道長。”
他轉身下山,腳步很快。林墨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眉頭微皺。老趙是李府的車夫,按理說不該知道他的身世。而且剛才那幾句話,聽起來像是試探。
是道士安排的?還是李元昌?
林墨沒時間細想。他轉身看向主墳,天權旗就在三步外。旗杆漆黑,旗麵符文黯淡,但依舊散發著濃重的煞氣。他隻要上前一步,就能將懷中的天權破煞符貼上去。
但他沒動。道士肯定在暗中觀察,貿然行動等於自投羅網。
他退到一旁,裝作整理祭品。目光掃過其他五座墳塋。開陽、玉衡、天樞、天璿、天璣,五麵黑旗屹立,旗麵符文明滅不定。昨夜佈下的“驚神陣”還在,就埋在七處陣眼。隻要他催動,就能製造混亂。
但什麽時候催動,需要看準時機。
一刻鍾後,老趙迴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道士,青袍拂塵,麵色陰沉。另一個是李元昌,拄著柺杖,臉色比道士還難看。
“道長,就是這兒了。”老趙躬身。
道士掃了眼祭品,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你就是福壽齋的夥計?”
“是。”林墨低頭。
“抬起頭來。”道士聲音冰冷。
林墨緩緩抬頭。四目相對,道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變成恍然,最後化為冰冷的殺意。
“是你。”道士一字一頓,“昨夜在窯洞,破我縛魂旗的人,就是你。”
林墨心中一凜,但麵上平靜:“道長認錯人了,小的是福壽齋學徒,昨夜在鋪子裏睡覺,不曾出城。”
“是麽?”道士冷笑,從懷中掏出一麵銅鏡。鏡麵已裂,但還能用。他將鏡子對準林墨,咬破指尖,在鏡麵畫了個符。
鏡子泛起微光,鏡中出現林墨的身影。但身影周圍,纏繞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玉鐲的護體靈光。金光中,隱約可見一隻鳳凰的虛影,展翅欲飛。
“鳳格護體,玉鐲為憑。”道士盯著林墨,“昨夜在窯洞,就是這玉鐲破了我的縛魂旗。現在,你還敢說不是你?”
林墨沉默。道士既然看出來了,再狡辯也沒用。
“不錯,是我。”他挺直腰背,“玄陰·道人,你用七煞鎖魂陣鎮壓金鳳命格,抽取生機養煞屍,天理不容。今日,我就要破了你這邪陣。”
“哈哈哈哈哈!”道士仰天大笑,“就憑你?一個毛頭小子,學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就想破我的陣?告訴你,這陣法我布了二十年,今日就是煞屍出世之時。你既然來了,正好做煞屍的血食,助它圓滿!”
他話音未落,拂塵一揮,三道黑氣如箭射來。林墨早有準備,短劍出鞘,劍芒吞吐,斬碎黑氣。但道士攻勢不停,拂塵連揮,黑氣如潮水般湧來,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林墨腳踏罡步,在刀光劍影中穿梭。但他真氣未複,左臂又有舊傷,很快落了下風。一道黑氣擦過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劇痛傳來,他動作一滯,又一道黑氣擊中胸口,將他打飛三丈,摔在主墳前。
“噗!”林墨噴出口血,胸前衣襟被血浸透。玉鐲傳來溫熱,護體金光擋住大半衝擊,否則這一下就能要他的命。
道士緩步走近,居高臨下看著他:“小子,能接我三招,算你有本事。但到此為止了。今日,就用你的血,祭我的煞屍。”
他掏出一麵黑色小旗,與昨夜的縛魂旗相似,但旗麵繡的是“噬”字元文。這是七煞旗中的“噬魂旗”,專噬生魂。
“噬魂旗,去!”
黑旗脫手,懸在林墨頭頂,旗麵展開,垂下七道黑氣,如毒蛇般鑽向林墨七竅。一旦被鑽入,魂魄會被生生抽離,煉成旗中倀鬼。
林墨想躲,但渾身劇痛,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黑氣逼近。
就在這時,懷中的八卦鏡忽然一震,自動飛出,懸在林墨麵前。鏡麵大亮,射出七道金光,迎向七道黑氣。
金光與黑氣相撞,發出“嗤嗤”聲響,雙雙消散。但黑旗威力更強,金光隻擋了一瞬,就被擊潰。黑氣繼續下探,已觸及林墨額頭。
冰冷刺骨,魂魄似要離體。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墨手腕上的玉鐲忽然炸開。不是碎裂,是化作漫天光點,如星辰般飛舞。光點匯聚,凝成一隻鳳凰的虛影,展翅長鳴。
鳳凰虛影衝天而起,撞向噬魂旗。旗麵劇烈顫抖,旗上的“噬”字元文寸寸崩裂。道士臉色大變,想收迴旗子,但已來不及。
“轟!”
噬魂旗炸成碎片,旗中囚禁的數十生魂四散飛出,在晨光中消散。道士受到反噬,連退七步,每退一步就噴出一口黑血,臉色慘白如紙。
鳳凰虛影也耗盡了力量,緩緩消散。最後一點靈光,落在林墨胸口,融入他體內。一股溫熱的暖流湧遍全身,傷勢竟好了三成,真氣也恢複了一半。
是鄭氏的鳳格靈性。她將玉鐲中最後一點本源靈性,化入他體內,救他一命。
林墨眼眶發熱。這女子,竟捨得用本源靈性救他。這份恩情,他記下了。
他掙紮著起身,短劍在手,看向道士。道士已受了重傷,但眼中殺機不減反增。
“好,好得很!”道士咬牙切齒,“竟敢毀我噬魂旗!今日,我要你們全都死在這裏!”
他掏出一張黑色符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上。符籙燃燒,化作一團黑霧,將他籠罩。黑霧中,傳來骨骼碎裂重組的聲音,還有野獸般的低吼。
“他在強行催動煞屍!”林墨心中一沉。
“轟隆!”
主墳的石棺炸開,棺蓋四分五裂。一具黑色的身影從棺中站起,高三丈,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雙目赤紅,口中獠牙外露。正是李文遠的屍身所化的煞屍。
煞屍仰天長嘯,聲如夜梟,震得山石滾落。它低頭,赤紅的雙眼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墨身上。它能感應到,林墨體內有鳳格靈性,那是它最渴望的養料。
“殺了他們!”道士嘶吼。
煞屍動了。一步踏出,地動山搖。它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了林墨麵前,漆黑的爪子當頭拍下。
林墨舉劍格擋。但煞屍力道太大,短劍被拍飛,他整個人被拍進土裏,胸骨斷了三根,大口吐血。
煞屍低頭,張嘴就咬。腥臭的口水滴在林墨臉上,腐蝕出幾個血洞。
就在這時,林墨懷中飛出一物。是八卦鏡。鏡子懸在半空,鏡麵倒轉,對準煞屍。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八卦鎖邪,封!”
鏡中射出八道金光,化作八條鎖鏈,纏向煞屍四肢、脖頸、腰腹。煞屍狂吼掙紮,但鎖鏈越纏越緊,將它死死捆住。
這是林墨昨夜佈下的“八卦鎖邪陣”,以八卦鏡為陣眼,一旦激發,可困鎖邪物。但煞屍太強,鎖鏈隻困住了它三息,就開始崩裂。
三息,夠了。
林墨從懷中掏出六道破煞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上。符籙燃燒,化作六道金光,射向六麵黑旗。
“破!”
金光擊中旗麵,旗杆應聲而斷。六麵黑旗同時倒下,旗中鎮壓的六具屍骨破土而出,化作六具兇屍,仰天長嘯。
七煞鎖魂陣,破了。
陣法被破的瞬間,主墳天權旗的旗杆徹底崩斷,旗麵化作飛灰。煞屍身上的鎖鏈也同時崩碎,它重獲自由,但陣法反噬也到了。
“噗!”
道士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頭發變白,麵板起皺,瞬間從四十歲變成了八十歲的老者。他布陣二十年,與陣法性命相連,陣法被破,他遭到致命反噬。
“不……不可能……”道士跪倒在地,七竅流血,“我二十年的心血……我的煞屍……”
煞屍也受到反噬。它身上的鱗甲片片剝落,露出裏麵腐爛的血肉。它仰天嘶吼,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不甘。但它依舊盯著林墨,掙紮著向他爬來。
林墨撿起短劍,勉強站起。他看向那六具破土而出的兇屍,又看向奄奄一息的道士,最後看向爬來的煞屍。
局麵,失控了。
七具兇屍,加上煞屍,還有苟延殘喘的道士。而他,重傷在身,真氣將盡。
但陣法已破,鄭氏身上的鎮壓已解。現在,隻要他能活著離開,鄭氏就能脫困。
他必須活下去。
林墨深吸一口氣,握緊短劍,看向爬來的煞屍。煞屍已到三丈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他,口中滴著腥臭的涎水。
最後一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