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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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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禾是在下午四點多收到顧時嶼訊息的。

那時候她剛從公司出來,外麵天陰著,沒下雨,空氣卻悶得像壓著一層潮布。剛走到電梯口,前台小姑娘在後麵叫住她:“溫老師,今天有個同城件送到您工位,我先替您收起來了。”溫知禾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問:“誰送的?”“沒留名字。”她看了眼時間,低聲說:“先放著吧,我晚點回來拿。”

手機螢幕亮起來,隻有很簡單一行:

我這邊有收獲。已經回臨城了,見麵說。

後麵跟著一個定位,是他們之前常去的一家小館子,在老城區巷子裏,位置不大,做清淡蘇幫菜。她胃不舒服的時候,顧時嶼總會帶她去那兒。

溫知禾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兩秒,纔回:

好。

發完,她沒有立刻上車。

公司樓下人來人往,玻璃門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她站在那裏,忽然想起昨晚顧時嶼在電話裏說的那句——

別在他替你選好的節奏裏往前走。

這句話從昨晚一直留到現在,像根很細的刺,沒真正紮進肉裏,卻總在那裏,碰一下就發緊。

她不是沒想過。

從牛皮紙袋,到賬簿,到那張明顯有問題的轉運聯,再到舊倉門口那輛跟著她的灰車,所有東西確實都來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早就知道,她會從哪一頁開始翻,又會在什麽時候相信,什麽時候慌。

想到這裏,溫知禾低頭閉了閉眼,才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往前推著走。

可知道,和真的停下來,是兩回事。

館子藏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裏。

臨近飯點,外麵已經有幾桌人在等位。老闆娘認得他們,見溫知禾推門進來,先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顧律師已經到了,還是給你們留的裏麵那桌。”

溫知禾點了點頭,往裏走。

顧時嶼果然已經在了。

他坐在最裏麵靠牆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壺剛上的熱茶和一疊檔案。看見她進來,他先抬眼看了看她的臉色,才把麵前那杯剛倒好的溫水推過去。

“路上堵嗎?”

“還好。”

“先喝點水。”

他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故意沉下來,像是在對待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傍晚。

可就是這種平常,才更讓人覺得穩。

溫知禾坐下,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時,才發現自己手竟然有點涼。

顧時嶼看著她,沒立刻說正事,隻把選單翻開,遞過去。

“你點,還是我點?”

“你點吧。”溫知禾低聲說,“我今天沒什麽胃口。”

顧時嶼沒說她什麽,隻抬手勾了幾道清淡的菜,又加了一盅熱湯。等服務生出去,他才把那疊資料推到她麵前。

“昨晚那張轉運聯,我讓人對了模板。”他說。

溫知禾抬起眼。

顧時嶼把最上麵那張列印件翻開,指給她看。

“你看這個倉位碼,還有單據抬頭的版式。‘南橋臨倉三區’這個叫法,是兩年前並倉後才統一的。也就是說——”他頓了頓,聲音很平,“你昨晚翻出來的那張,不可能是七年前的原始單。”

溫知禾手指微微收緊。

她其實從昨晚起就已經有了這種很不好的預感。

可懷疑是一回事,被人明明白白地摁實,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那張紙是後來放進去的?”她問。

“對。”顧時嶼說,“有人重寫了一張,夾進賬簿裏,等著你翻到。”

館子裏人聲不高,廚房那邊偶爾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熱氣混著蔥油和湯底的味道飄出來,明明是很有人氣的地方,可溫知禾聽著顧時嶼的話,還是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不是所有看起來像真相的東西,都是幹淨的。

也可能有人早就算好,她會在那樣的時機、那樣的狀態下,把它翻出來。

顧時嶼看了她一眼,繼續往下說:“我順著遠通物流那條線又往下查了一步。去年開始,那家空殼公司每季度都會打一筆‘諮詢費’給一個人。”

“誰?”

“城南婦幼以前分管采購的前副主任。”

溫知禾眼神一沉。

顧時嶼把另一頁列印件翻給她看:“人已經退休三年,表麵上跟當年的事切得很幹淨。但賬不是這麽走的。他跟遠通之間一直有聯係,而且——”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今天一早訂了去海口的機票。”

溫知禾心口猛地一跳。

“走了?”

“本來要走。”顧時嶼看著她,“但沒走成。”

溫知禾盯著他:“什麽意思?”

顧時嶼沒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機點亮,轉過來遞給她。

螢幕上是一張很模糊的監控截圖。

機場地庫,灰白色的光線,那個前副主任被兩個人帶著往一輛黑色車旁邊走。畫麵隻拍到半邊車尾和一個側身的人影,清晰度不高,卻足夠讓人看出那個人肩背線條冷硬,站姿極穩,像是從來不需要回頭確認局麵是否還在自己手裏。

溫知禾呼吸輕輕一滯。

顧時嶼把手機收了回去,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

“我不能百分之百說那就是裴硯聲。”他說,“但至少可以確定,有人比我們更早一步,把這條線上的人先攔下來了。”

菜正好在這時候上來。

熱氣騰起來,把桌上的紙頁都熏得有點潮。老闆娘把湯放下,還順手說了句“你們慢慢吃”,可溫知禾聽完那句,半天沒動筷子。

她不是沒想過裴硯聲會比他們快。

甚至從第一天在醫院見到他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狠,而是永遠比別人早一步。

可知道歸知道。

當那一步真的落到眼前時,還是會讓人覺得發悶。

顧時嶼替她把湯碗往前推了一點,語氣倒還是很平。

“先喝一點。”

溫知禾抬起頭,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怎麽什麽話都能接到吃飯上麵?”

“因為你一緊張就不吃。”顧時嶼看著她,“這毛病不是今天纔有。”

溫知禾沒再回,低頭舀了兩口湯。

湯很熱,順著喉嚨往下滑的時候,胸口那點發空的感覺才稍微落回去一點。

顧時嶼沒催她,隻等她把碗放下,才繼續道:“還有一件事。”

“嗯?”

“舊倉空了以後,我的人去看過,登記本少了一半,但不是全拿走。”他看著她,聲音慢下來,“這說明對方不是怕事情暴露,是在挑著拿。”

溫知禾眼神一沉。

“挑著拿,說明他知道什麽東西重要。”

“對。”顧時嶼說,“也說明,不止我們在找過去的真相。有人比我們更急。”

館子裏暖氣開得很足,窗外卻陰得厲害。巷子口有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偶爾有人掀簾進來,帶進一陣冷風。溫知禾坐在這樣的熱和冷中間,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從她把那個牛皮紙袋拆開的那一刻起,被翻起來的就已經不隻是七年前了。

還有現在。

而現在這條線,已經動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你覺得是誰更急?”

顧時嶼看著她,沒有馬上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現在還不能定。”

“宋家會急,裴硯聲也會急。”他頓了頓,聲音很平,“但兩種急法不一樣。”

溫知禾抬眼。

顧時嶼沒有繼續解釋,隻把那句停在了那裏。

他就是這樣。

很多話說一半,不是故意吊著人,而是他很清楚,分析到這裏已經夠了,再往下,多的就不是判斷,是情緒了。

可偏偏溫知禾現在最怕的,就是情緒。

她低下頭,拿著勺子輕輕碰了一下碗沿,過了很久,才忽然問了一句:

“你今天看見那張監控圖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麽?”

顧時嶼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就想知道。”溫知禾低聲說,“你會怎麽想。”

顧時嶼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片刻後,他才抬眸看她,聲音仍舊很平。

“第一反應是,他確實比我快。”

這句太像顧時嶼了。

不誇張,不發作,甚至聽不出太重的情緒。

可正因為這樣,後麵那點沒說出來的東西,反而更清楚。

溫知禾看著他,沒出聲。

顧時嶼也看著她,停了兩秒,才繼續說下去。

“第二反應是,”他說,“他不是在查這件事。”

“他是在跟著你走。”

溫知禾指尖輕輕一蜷。

顧時嶼垂眼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淡,幾乎算不上笑。

“知禾,我不是瞎子。”他說,“從醫院到雲棲,再到舊倉,他每一步都不是衝著線索本身去的。”

“他是衝著你。”

這句話落下去,桌上忽然就安靜了。

窗外天色灰著,館子裏人來人往,熱氣和飯菜香一起往上冒,可她還是覺得有一瞬間,心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絞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判斷。

可顧時嶼說出來,和別人說出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因為顧時嶼不是在看熱鬧,也不是在替她下定義。

他是在看清以後,仍舊坐在她對麵。

這才最讓人難受。

溫知禾低下頭,半晌都沒說話。

顧時嶼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昨晚那句話?”

溫知禾動作一頓。

顧時嶼看著她,語氣依舊平穩。

“別在他替你選好的節奏裏往前走。”他說,“你從進門到現在,心思一直卡在這兒。”

溫知禾低頭看著碗裏的湯,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我不是沒想過。”

“從紙袋到賬簿,再到那張轉運聯,再到今天海口那個人……”她停了停,聲音更低,“所有東西都來得太剛好。剛好讓我看見,剛好讓我亂,剛好讓我繼續往前追。”

她說到這裏,終於抬起眼。

“你說,會不會從一開始,我就已經在別人替我排好的路上了?”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的空氣像是都靜了一下。

顧時嶼看著她,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會。”他說。

溫知禾呼吸輕輕一頓。

顧時嶼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一寸,語氣仍舊很穩。

“但排路,不代表你一定要按他的走。”他說,“知禾,最麻煩的不是他知道怎麽把東西遞到你手裏。”

“是他知道,哪些東西你最不可能拒絕。”

溫知禾眼底微微一動。

顧時嶼看著她,停了幾秒,才繼續往下說。

“你爸的事、那幾年丟掉的機會、你一直沒弄明白的那口氣。”他說,“這些東西隻要被翻出來,你就不可能不往下走。”

“而他很清楚這一點。”

館子裏的湯還在慢慢往上冒熱氣。

溫知禾坐在那裏,忽然覺得連指尖都涼了。

顧時嶼這次沒有避開她的眼睛。

“我不怕你想起過去。”他說,“我怕的是,有人在借你最過不去的那些東西,替你選下一步。”

這句話一下把她釘在了原地。

不是沒道理。

恰恰是因為太有道理,才更讓人覺得發冷。

溫知禾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輕聲問了一句:

“那你會難受嗎?”

顧時嶼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會難受。”他說。

溫知禾呼吸一頓。

顧時嶼卻很平靜地把後半句說完:

“但不會後悔。”

“知禾,我不是不知道你心裏還有一塊地方,是和他有關的。”

“我隻是一直希望,那塊地方有一天你會自己走出來。”

“如果現在看起來還沒有完全走出來,那我也隻能承認——這件事比我原先想的,要難一點。”

他說得太坦白了。

坦白到沒有半點控訴,也沒有半點拿自己的好去換答案的意思。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心裏發酸。

溫知禾低著頭,指尖壓在杯壁上,過了很久,才輕聲說:“對不起。”

顧時嶼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別總用這個詞。”他說,“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因為我對你好,所以逼自己馬上分清楚什麽、放下什麽。”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來一點。

“知禾,我不是來催債的。”

這句話一下把她眼眶裏的那點熱意逼了出來。

很輕,很薄,不至於真掉下來。

可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不是被逼著堅強,也不是被拽著表態。

隻是有人站在你麵前,安安靜靜地告訴你:

你亂一點,也沒關係。

窗外天還陰著。

館子裏的熱氣慢慢往上浮,桌邊那壺茶也一點點涼下來。牛皮紙袋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像一截終於被人撈上岸的舊年。

就在這時,顧時嶼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溫知禾心裏一緊:“怎麽了?”

顧時嶼沒有立刻開口,隻把手機轉過來,放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他那邊的人剛發來的短訊息:

機場那條線有新情況。前副主任沒去海口。人從地庫被帶走後,最後一次出現,是城北老廠舊辦公區。

下麵還跟著一張很模糊的遠景圖。

廢舊廠房,鐵門半掩,一輛黑色車停在門口。畫麵裏的人影很小,可溫知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道站在車邊的身影。

肩背冷硬,站姿極穩。

像從來不需要回頭,確認自己是不是已經把局麵握在手裏。

她的指尖一點點涼下去。

顧時嶼把手機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

“知禾。”

“嗯。”

“如果人真在城北老廠,那就不是單純攔人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得近乎鋒利。

“是有人已經準備,把這場火燒起來了。”

從館子出來以後,溫知禾沒有立刻回家。

車開到公司樓下時,辦公區已經隻剩零星幾層還亮著燈。前台小姑娘看見她進來,連忙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長紙袋遞給她:“溫老師,下午那個同城件,我一直替您收著。”

溫知禾腳步頓了一下。

“誰送的?”

“沒留名字。”前台搖頭,“就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您。”

她接過紙袋,紙麵有些潮,像是剛從雨氣裏帶進來不久。

回到車裏,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隻把那隻長紙袋放到腿上,安靜地看了幾秒,才慢慢拆開。

裏麵是一把黑色長柄傘。

木質彎柄,傘骨邊緣有一點舊磨痕,連內側那道極淺的褪色筆跡都還在。

溫知禾的呼吸一下就亂了。

那是她很多年前落下的那把傘。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後什麽都沒說,隻把傘重新收好,放到了副駕上。

車窗外,臨城的夜色被雨氣壓得很沉。

她靠在座椅裏,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東西不是被送回來。

是被人隔了很多年,重新遞到你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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