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室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傍晚的江邊有點潮,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氣。顧時嶼替溫知禾把車開回了家,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不是尷尬,是各自都還在消化下午那一攤事,誰都不想為了填補安靜,硬找些輕飄飄的話出來。
車停進小區地麵車位時,顧時嶼先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監控。
溫知禾跟著下車,看見他這個動作,忽然就想起裴硯聲在舊倉門口說的那句——
今天開始,車別再停地下庫。
她心裏微微一沉,卻什麽都沒說。
顧時嶼替她把包從車裏拿出來,遞給她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今晚別再看賬簿了。”
溫知禾接過包,抬眼看他。
顧時嶼語氣很平:“你現在要是再多看一頁,明天去醫院的人裏可能得加你一個。”
這話不算玩笑。
可也正因為他說得太平,反而讓人心裏發軟。
溫知禾低頭嗯了一聲,手指卻還壓著包帶,沒有鬆。
顧時嶼看了她兩秒,像是知道她根本不會真的聽,最後隻低聲補了一句:
“真翻到什麽,就拍給我。”
溫知禾抬起眼。
“你這算不算變相沒收?”
顧時嶼聽了,居然笑了一下。
“我沒那個本事。”他說,“隻是想替你省一點力氣。”
夜色一點一點落下來,樓上的燈陸續亮起,小區裏很安靜,隻有遠處不知誰家廚房開了油煙機,風把很淡的菜香吹了過來,和她今天一整天聞到的潮氣、舊紙、鐵鏽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顧時嶼看著她,聲音低下來一些。
“今晚把門鎖好。陌生號碼別接,簡訊也別隨便回。”
溫知禾點頭。
顧時嶼又頓了頓,才繼續道:“還有,你要是真準備半夜偷翻,也別硬扛著。”
溫知禾怔了一下,忍不住抬眼看他:“你連這個都防?”
“防。”顧時嶼說,“因為你會。”
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根本不是在猜,而是在陳述某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
溫知禾一時沒說話。
顧時嶼就是這樣。他很少說那些特別動聽的話,可每次開口,都像是已經把她這個人從裏到外看得很清楚,然後偏偏還肯留在原地。
這比熱烈更要命。
想到這裏,她低聲說了句:“今天辛苦你了。”
顧時嶼望著她,眉眼很安靜。
“知禾。”他說,“你今天已經說太多謝謝和對不起了。”
“我不是來跟你算這些的。”
溫知禾心口輕輕一縮。
她看著他,過了幾秒,才低低嗯了一聲。
顧時嶼沒再多留,隻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動作很輕,也很短。
短到幾乎像一種錯覺。
“上去吧。”他說,“早點睡。”
溫知禾拎著包站在原地,看著他把車重新鎖好,才轉身往樓裏走。
進電梯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顧時嶼還站在原地,隔著越來越暗的天色看著她。沒有揮手,也沒有催她,隻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極輕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像是告訴她,他還在。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溫母竟然還沒睡,正坐在沙發邊疊衣服,電視開著,卻把聲音壓得很低。看見她進門,先皺了一下眉。
“怎麽這麽晚?臉色也不好。”
溫知禾把包放下,彎腰換鞋,聲音盡量放得平一點:“公司臨時有點事,耽擱了。”
溫母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想問,又像是忍住了,最後隻歎了口氣:“再忙也得吃飯。小時嶼剛才還發訊息,讓我看著你別空著肚子睡。”
溫知禾動作一頓。
“他給你發訊息了?”
“嗯。”溫母語氣很自然,“說你今天肯定又顧不上自己,讓我給你留點熱的。我熱了點湯,在鍋裏,你自己盛。”
溫知禾輕輕應了一聲,心口卻無端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
她今天整個人都像在往前硬撐著走,一件事接一件事,舊賬、新線、周國安、宋聞山、裴硯聲、顧時嶼,所有名字和情緒都纏在一起,亂得人喘不過氣。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時候,還有人會記得讓她回家以後喝一口熱湯。
“媽,你先去睡吧。”她低聲說,“我一會兒就來。”
溫母看了她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麽,最後到底沒問,隻起身回房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溫知禾去廚房盛了半碗湯,喝得很慢。熱氣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像是真的回到了家裏,而不是還留在那間舊倉或臨江茶室裏,心一直懸著,落不到實處。
喝完湯,她把碗洗了,站在水池前發了一會兒呆,最後還是把包拎回了房間。
床頭那瓶助眠噴霧還放在那裏,味道很淡,像雨後曬過的棉布。她看了一眼,沒碰,直接把包放到書桌上,拉開拉鏈。
顧時嶼說得對。
她確實會。
她根本不可能今晚不看。
牛皮紙袋、藍色賬簿、那頁寫著 SWS 的記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輕輕拽著她,讓她明知道不該再往下翻,手還是先一步伸了過去。
溫知禾把賬簿拿出來,翻到今天在周國安那裏看到的那一頁,又往前後仔細翻了兩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編號。
第二遍,她看的是筆跡。
翻到第三遍時,她動作忽然停住了。
賬簿中縫靠後的地方,夾著一張很薄的複寫紙,邊角卷著,像是很多年都沒被人真正翻到過。紙太薄,顏色又舊,剛纔在茶室和舊倉那樣昏的光線下,竟然一直沒有看見。
她把那張紙慢慢抽出來。
是一張臨時轉運聯。
上麵的抬頭已經糊了大半,隻能勉強辨認出“臨時轉運”四個字。下麵的日期比賬簿那頁晚兩天,貨品編碼和那批裝置對得上,目的地不是婦幼醫院,也不是正式倉庫,而是一處她從沒見過的地址:
崑山南橋臨倉三區。
最下麵,還有一行手寫確認。
字跡潦草,但能看出和賬簿裏某幾筆後補記錄是同一個人寫的。
溫知禾盯著那行字,呼吸一點點放輕。
她沒有立刻去想這張紙意味著什麽。
可有些東西根本不用想得太透,隻要看見,就已經知道不對。
如果最後那批裝置根本沒進婦幼的庫,那這張臨時轉運聯就不是單純的旁支線索。它意味著那批貨當年確實被轉走過,而且轉走以後,還有另一段沒人看見的路徑。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拿起手機,把這頁和那張 SWS 的記錄一並拍了下來,發給顧時嶼。
訊息發出去沒到一分鍾,電話就回過來了。
溫知禾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指尖頓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還是翻了。”顧時嶼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帶一點被夜色壓過的啞。
不是責備。
更像一種早就料到的無奈。
溫知禾靠在桌邊,聲音放得很輕:“賬簿裏夾了一張轉運聯。剛翻到的。目的地是崑山南橋臨倉三區,日期比賬簿記錄晚兩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顧時嶼低聲說:“原件別再折,先單獨放好。”
“嗯。”
“和賬簿分開,別夾回去。”他語氣仍舊很穩,“你把照片再放大一遍,先看倉位碼和格式。”
溫知禾照著他說的,把照片調大。
“看到了。”
“你先別急著下結論。”顧時嶼那邊已經有很輕的敲鍵盤聲了,“我讓人去查崑山那個臨倉地址。還有,轉運聯這種格式不像醫院係統常用的,更像物流端臨時補單。我得看看它和遠通有沒有關係。”
溫知禾低聲應了一下。
電話裏隻剩下很輕的呼吸聲和鍵盤聲。顧時嶼沒有掛,也沒有催她說話,像是預設陪她一起把這點新翻出來的東西先熬過去。
過了幾分鍾,他忽然開口:“湯喝了嗎?”
溫知禾怔了怔,隨即低頭看了眼自己剛放在書桌旁的空碗,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猜的。”顧時嶼聲音很平,“你心一亂,吃東西就像完成任務。”
他說得太準,準得她連狡辯都懶得狡辯。
“那你還真猜對了。”
“所以我現在給你個新任務。”顧時嶼說,“把桌上那杯水也喝完。”
溫知禾靠著桌邊,閉了閉眼,心裏那點繃了一整天的東西,忽然被他這句不輕不重的話壓下去一點。
“顧律師。”她輕聲叫他。
“嗯。”
“你到底是律師,還是幼兒園老師?”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顧時嶼像是真的想了想,才低低迴她:
“看物件。”
溫知禾一下沒忍住,笑了。
笑意很淡,很短,卻是她今天第一回真正鬆下來一點。
她把桌上的水喝完,再回來時,顧時嶼那邊已經把她剛發過去的幾張圖調大了。
“有個地方不太對。”他說。
“哪裏?”
“這張轉運聯上的倉位碼。”顧時嶼聲音低下來,“如果我沒記錯,南橋臨倉三區這個叫法,是後來才統一出來的。按時間線,這批貨出事那年,那邊還沒正式並倉。”
溫知禾動作頓住。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這張紙要麽不是當年原件,要麽——”顧時嶼停了一下,“有人後來按舊事重寫過一張。”
房間裏一下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很深,小區地麵車位的燈隔著窗簾漏進來一點,像一層很淡的冷光。溫知禾握著手機,忽然覺得後背一點一點發涼。
如果這張轉運聯不是原件,那它為什麽會夾在賬簿裏?
誰放的?
什麽時候放的?
又是想讓她看見,還是想讓她看錯?
她半天沒說話。
顧時嶼大概也意識到了這點,聲音壓得更低:“知禾。”
“嗯。”
“從現在開始,你手上那本賬簿,可能不止是在證明過去。”
“它也可能在帶你往某個方向走。”
這句話落下來,溫知禾心口猛地一沉。
她本來以為自己今晚終於從那堆舊紙裏摸到了一點真東西。可現在顧時嶼隻用一句話,就把那點她剛抓住的確定感重新打散了。
不是所有看起來像真相的東西,都是幹淨的。
也可能有人早就算好,她會在今晚、在這種情緒和狀態下,把它翻出來。
想到這裏,她腦子裏幾乎是立刻掠過一個人影。
黑色風衣,舊倉門口,語氣很平,眼神卻總像比別人多知道一步。
她沒出聲。
顧時嶼卻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低聲道:“先別急著往誰身上放。”
“有可能是裴硯聲,也有可能不是。”
溫知禾靠著桌邊,指尖一點點收緊。
“可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
顧時嶼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
“至少有一點現在已經能確定。”
“什麽?”
“從賬簿到轉運聯,再到今天跟你的那輛灰車,”他聲音很低,“有人比我們更希望你盡快看到一些東西。”
這句話太冷了。
冷得像一盆水,順著脊背一下澆下來。
溫知禾還沒來得及接,手機那頭忽然又傳來一聲訊息提示音。
顧時嶼沒有立刻說話。
幾秒後,他的聲音更沉了一點。
“知禾。”
“怎麽了?”
“我剛讓人去查周國安那邊。”他停了一下,“舊倉空了。”
溫知禾呼吸一滯。
“什麽意思?”
“意思是,有人比我們更快。”顧時嶼低聲說,“周國安不見了,倉裏的登記本也少了一半。”
電話那頭安靜得隻剩下很輕的電流聲。
溫知禾站在書桌邊,手裏還捏著那張薄得像一碰就會碎掉的轉運聯,忽然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從她把那個牛皮紙袋拆開的那一刻起,往前推著她走的,就已經不隻是過去了。
還有現在。
而現在這條線,已經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