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入梅的第三天,城南婦幼醫院的檔案樓又漏水了。
溫知禾進門時,門崗大爺正拿拖把往外推積水。走廊裏擺著三隻藍色塑料桶,雨從天花板裂縫裏一滴一滴砸下來,聲音空得發悶。空氣裏是舊紙張受潮後的黴味,混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潮、冷,順著衣領往裏鑽。
她站在門口收傘,手機亮了一下。
顧時嶼發來訊息:
結束給我電話,我去接你。阿姨明早複查,我請了半天假。
溫知禾垂眼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收起來,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折到小臂,跟著值班護士往檔案室走。
今天這趟,她是來清婦幼醫院舊債務和曆史采購合同的。這活髒,細,費神,但她擅長。她這些年就是靠替別人處理爛攤子活下來的,什麽樣的爛,她都見過。
檔案室在四樓最裏麵,鐵皮門一推開,灰塵和潮氣一起撲出來。
值班護士皺著鼻子說:“溫老師,2009到2011年的采購歸檔都在這兒了。院長說債權方下午要來,讓您盡快先把有問題的單子挑出來。”
溫知禾嗯了一聲,戴上一次性手套,半蹲下去,從最底層抽出一個褪色的檔案盒。
她動作很利落,像拆一顆埋了太久的雷。
她不是沒回來過臨城。
隻是很久沒回來碰這些東西。
七年前,父親出事,家裏最亂的那幾個月,她幾乎見不得醫院、賬冊、合同、印章和紅標頭檔案。那些東西一出現,她就會想起另一個雨夜,想起站在裴家老宅門外、裙擺和頭發都濕透的自己,想起長廊下那個連傘都沒替她撐近一點的男人。
她已經很多年不去想了。
至少,她以為是。
檔案盒一開啟,裏麵果然是一摞舊采購單和入庫章記錄。她低頭翻到第三份時,外麵忽然響起院長壓低了的笑聲。
“裴總,這邊條件差了點,您小心腳下。”
溫知禾動作停住。
她沒有立刻抬頭。
隻覺得有一瞬間,整個四樓走廊都靜了。
那種靜她太熟悉了。
像某個人出現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會先讓開一步。
然後她聽見皮鞋踩過走廊瓷磚的聲音,不快,穩定,最後停在了檔案室門口。
值班護士先回過頭,聲音都輕了點:“裴總。”
溫知禾這才緩慢地直起身。
門口站著個男人。
黑色大衣,灰色西褲,肩線挺拔得有些冷硬。外麵明明下著大雨,他身上卻沒沾多少濕氣,隻有手裏那把沒完全收
攏的長柄傘,傘骨邊緣還墜著一點水珠,沿著傘麵安靜地往下落。
溫知禾的目光在那把傘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開。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把被自己落下的舊傘。
七年不見,裴硯聲幾乎沒怎麽變。
隻是年輕時那種太顯眼的鋒利,被時間壓進去了,剩下來的東西更沉,也更難對付。
他看著她。
目光從她捲起的袖口,落到她沾了灰的手套,再到她沒什麽表情的臉,停了幾秒,才開口。
“溫知禾。”
很平的一句。
連情緒都聽不太出來。
院長在一旁笑著打圓場:“裴總認識啊?這位就是我們這次請來的——”
“我知道。”裴硯聲說。
他說完這句話,眼睛還落在她臉上,沒有挪開。
溫知禾把手裏的舊單據放回桌上,摘掉手套,動作慢得有些冷淡。
“裴總。”她笑了一下,“挺巧。”
“不巧。”裴硯聲看著她,嗓音低沉,“我是專門來見你的。”
這句話落下去,檔案室裏幾個人都安靜了。
值班護士和院長對視了一眼,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站在了什麽不該多聽的地方。
溫知禾卻連眉梢都沒動。
“那你白來了。”她把資料夾合上,語氣平穩,“我不是來見你的,我是來工作的。”
她說完,拿起資料夾就往外走。
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裴硯聲也沒攔,隻是側過身,讓出半步。那種克製和分寸,挑不出錯,卻莫名讓人更不舒服。
溫知禾走出去兩步,忽然聽見他在身後問:
“你現在住哪兒?”
她腳步沒停。
“跟你有關係嗎?”
“有”
這回她停了。
她轉過頭,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
“裴硯聲。”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七年前你不是已經教會我了嗎?跟你有關係的事,最好一件都別沾。”
院長站在旁邊,頭都不敢抬。
裴硯聲沉默了一會兒,竟也沒生氣,隻是望著她,眼神深得看不透。
“你還記得那句話。”他說。
“記得。”溫知禾說,“記性好,一直是我的優點。”
她說完就走,鞋跟踩在走廊地麵上,聲音清脆、穩定,沒半點停頓。
走到樓梯口,她才慢慢吐出那口一直壓著的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顧時嶼。
這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他在花店,手邊隨手擺著兩束白玫瑰,問她:
你媽喜歡哪種?我順路帶過去。
溫知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心口那種被人驟然撕開舊痂的鈍痛,才被壓回去一點。
她低頭回他:
左邊那束
訊息剛發出去,身後就響起了腳步聲。
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是誰
“你要結婚了?”裴硯聲在她身後開口
溫知禾沒回頭,隻把手機按滅,握在手心裏。
“這次又關你什麽事?”
樓道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雨,一陣風卷著潮氣吹進來,吹得她額角有點涼。
身後靜了幾秒,然後她聽見裴硯聲說:
“如果是別人,我管不著。”
“如果是你,不行。”
溫知禾終於轉過身。
樓道很窄,光線也舊。裴硯聲站在離她兩級台階的地方,西裝領口一絲不亂,神情也並不激烈,可那句“不行”落下來的時候,卻有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不是任性 是他真的這麽想。
溫知禾看著他,忽然笑了
“裴硯聲,你是不是以為過了七年,你就有資格回來發瘋了?”
“不是回來。”他說,“是一直沒停過。”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四樓太悶了,雨太吵了,連牆皮上的潮氣都像在往人心裏鑽。
她不想再在這裏跟他說一句話。
於是她轉身下樓。
擦肩而過的時候,裴硯聲沒有拉她,也沒有擋她,隻是在她走到樓梯拐角時,很低地說了一句:
“溫知禾,這個專案你走不了。”
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可以試試。”
裴硯聲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很輕,卻穩得驚人。
“我試過一次放你走。”
“結果不好。”
樓道裏隻剩下雨聲。
溫知禾站在那裏,背脊有一瞬僵得發緊。她沒有回頭,隻是把手裏的資料夾攥得更緊了些,指節泛出一點白。
下一秒,手機震了一下。
是院長發來的訊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隻有短短一行字——
溫老師,剛接到通知,婦幼這個專案新增那部分債權,今早已經轉到裴氏名下了。
溫知禾盯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她沒再停留,轉身下樓。
雨還在下,門崗外的台階被衝得發亮。她走到簷下,剛把傘撐開,手機就響了。
是老闆。
她接起來,那頭連寒暄都省了,聲音壓得很低,卻急:“知禾,你人還在醫院嗎?”
“剛出來。”
“裴氏那邊剛遞了話過來,說專案可以談,債權也可以單獨拆出來處理,但前提是今晚你過去一趟。”
溫知禾沒說話。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地點他們已經發我了,雲棲會所。知禾,這不是普通應酬。那部分債權要是真壓下來,公司這邊現金流會很難看。你先去把情況摸清楚,別跟他們硬頂。”
雨點打在傘麵上,聲音密得發悶。
溫知禾握著手機,半晌才淡聲問:“如果我不去呢?”
老闆那邊沉默了兩秒。
“那我們就隻能等著裴氏把下一步走完。”
這句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不是請。
是逼。
溫知禾站在醫院門口,隔著雨幕回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排昏黃的窗。
看不清人。
可她忽然很想笑。
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一樣。
永遠不親手拽人,卻總能把路收成隻剩一條。
她低頭給顧時嶼發了條訊息:
今晚可能會晚一點。公司這邊臨時要去一趟雲棲會所,結束了我給你發訊息。
發完,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裏,撐傘走進雨裏。
她不是去見他。
她是去看看,這一次,他又打算拿什麽來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