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拉起老劉。老劉比她矮半個頭,又瘦,被她這麼一拉,整個人差點栽倒。張姐不管,拽著他就往診室走,那架勢像拎小雞。
診室門關上。
裏麵是個年輕男醫生,戴著眼鏡,臉很嚴肅。
“坐。”醫生說。
老劉坐下,張姐站在他旁邊,手叉腰。
“癥狀?”醫生問,手裏拿著筆準備記錄。
“癥狀?”老劉重複了一遍,聲音蚊子哼,“就……那方麵……不太行。”
“具體點。”
“就……不太行。”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多久了?”
“兩年……三年吧。”
“脫褲子,我檢查一下。”
老劉愣住了:“啊?”
“脫褲子。”醫生重複,語氣沒變化,“你不脫我怎麼看?”
老劉臉漲成豬肝色。他轉頭看張姐,眼神裡全是求救。
張姐說:“醫生讓你脫你就脫唄!扭扭捏捏幹啥!”
“春蘭,你……你先出去。”老劉說,聲音發抖。
張姐眼睛一瞪,雙手叉腰,嗓門洪亮:“咱倆兩口子你啥樣我沒見過?就你那‘縮頭巴腦’的樣子,你還怕我看?!趕緊的,別耽誤大夫時間!”
醫生憋著笑,清了清嗓子:“這位大姐,你先出去一下。”
張姐撇撇嘴:“哦。”
她不情不願地出去了,門關上前還補了一句:“快點啊!別磨蹭!”
門關上。
診室裡隻剩醫生和老劉。
“脫吧。”醫生說。
老劉手抖著,解開皮帶,拉下拉鏈,把褲子褪到膝蓋。內褲沒脫,但已經能看見形狀。
醫生戴著手套,走過來:“內褲也脫了。”
老劉深吸一口氣,把內褲也褪下來。
他閉上眼,彷彿關閉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全部尊嚴係統。此刻他不是丈夫,不是父親,隻是一件等待檢修的、故障的器物。
男科診室是男人的照妖鏡,脫了褲子才發現,自己不是齊天大聖,頂多算個被生活閹過的捲簾大將。
冷。診室裡的空氣冷,醫生的手也冷。碰到麵板時,老劉打了個哆嗦。
醫生檢查得很仔細,翻看,按壓,詢問。老劉全程閉著眼,牙關咬得緊緊的。他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士可殺不可辱啊。他想。
躺在男科診床上,男人就跟菜市場褪了毛的豬蹄差不多——任人翻看,按捏,評估是前蹄筋道還是後蹄肥膩,最後蓋個藍戳,證明你是個‘合格’的殘次品。
檢查完了。
“可以了,穿上褲子吧。”醫生說,轉身去洗手。
老劉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提褲子,係皮帶,臉上火燒火燎。
醫生洗好手,擦乾,走回辦公桌坐下。“進來吧。”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張姐推門進來,一眼看見老劉還在提褲子,滿臉通紅,她也沒在意,一屁股坐到醫生對麵的椅子上:“醫生,咋樣啊?”
她問得那麼自然,彷彿在菜市場詢問一塊豬肉的成色。老劉在一旁,感覺自己就是那塊被攤在案板上、被戳戳點點、等待定價的肉。
醫生看了看他倆:“我剛才檢查了一下,從外表看,沒什麼器質性病變。”
張姐沒聽懂:“啥……啥病?”
醫生解釋:“就是沒長壞東西,結構都正常。”
“哦……”張姐似懂非懂,“那為啥不行呢?”
“原因可能比較複雜。”醫生推了推眼鏡,“平時抽煙喝酒嗎?”
老劉還沒從剛才的羞恥中緩過來,低著頭,聲音蚊子哼哼:“偶爾……一點。”
“什麼一點!”張姐立刻搶過話頭,聲音洪亮,“頭幾年是戒了,這幾年又抽上了!一天少說半包煙!晚飯必喝二兩酒!雷打不動!”
老劉腦袋垂得更低了。
醫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夫妻生活頻率怎麼樣?”
老劉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姐倒是爽快,扳著手指頭就開始算:“去年……三次。前年……好像就兩次。大前年……記不清了,反正不多。時間嘛……”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恨不得鑽進地縫的老劉,還是說了,“一次不超過五分鐘,有時候剛……就沒了。”
張姐彙報床事,就像彙報自家冰箱的製冷情況——開門次數,製冷時長,是否結霜,故障表現,條理清晰,資料準確,完全不顧及‘冰箱’本身已經在角落裏羞恥得快要自燃。
老劉猛地抬起頭,又羞又急地瞪了張姐一眼,張姐回瞪他:“看啥?跟醫生有啥不能說的?不說清楚咋看病?”
醫生低下頭,假裝整理病歷,肩膀可疑地聳動了一下。他咳了一聲,抬起頭,臉上恢復了嚴肅:“嗯,瞭解了。
張姐卻彷彿找到了知音,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依舊能讓門口的人聽見:“大夫,我跟你說,我就懷疑是那幾年他下崗,心裏憋的!後來喝了點藥酒,好過一陣,這又不行了!是不是那酒是假的啊?”
醫生頓了頓,沒接話:“盡量不要熬夜,酒一定要戒,煙也少抽。適當做些運動,比如慢跑,多做深蹲,提肛運動也可以練練。最重要的,”他看了一眼老劉,“放鬆心態,別緊張。一緊張,肯定不行。要放平。”
張姐連連點頭,又問:“那還有呢?要不要吃點葯?”
醫生想了想:“我給你們開點中成藥,藥性比較溫和,輔助調理一下。你們回去吃一段時間,感受一下。如果效果不明顯,或者有其他問題,再過來複查。”
老劉心裏猛地一緊:他此刻最大的願望不是重振雄風,而是希望自己會魔法,把剛才那二十分鐘從醫生記憶裡刪了。可千萬別再來了!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這地方了!脫了褲子讓人翻來覆去地看,摸……這哪是看病,這是上刑啊!
醫生開了處方,遞過來:“去一樓藥房拿葯吧。半個月後如果有需要,再來複查。”
“哎,好嘞,謝謝醫生啊!”張姐接過處方,站起身,拉了一把還僵坐著的老劉,“走了走了,拿葯去!”
老劉低著頭,快步走出診室。他的背影,像剛被閹過的公雞——走路姿勢都變了,從雄赳赳變成了灰溜溜。
走廊裡有人看過來,他感覺那些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張姐在後麵,嗓門依舊不小:“你走那麼快乾啥?等等我!藥方還在我這兒呢!”
上午十點,幸福麵館裏,兩桌客人。一桌是倆老頭,吃麪,就著小菜喝酒,話不多。另一桌是帶孩子的婦女,孩子在兒童椅上坐著,抓麵條玩,弄得滿桌子都是。
大玲坐在靠後廚門口的一張空桌子旁,正在摘一把小蔥。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棉布襯衫,外麵套著碎花圍裙。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個髻。她摘得很仔細,把枯黃的葉子和根須都去掉。
常瑩坐在收銀台後麵——平時那是紅梅的位置。她今天精神頭很好,穿了件綠色的針織開衫,頭髮也梳得溜光,還抹了點雪花膏,香氣撲鼻。紅梅在家帶孩子,英子複習,張姐和老劉一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會兒店裏就她和大玲。她感覺自己是半個主人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時不時掃一下店裏,又看看門外。
看大玲安安靜靜地摘蔥,她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帶著點刻意的隨意和打探:“大玲啊,問你個事兒。”
大玲抬起頭:“嗯?”
“你跟那個……老夏,怎麼樣了?”常瑩擠擠眼,“我看你最近氣色不錯,是不是有啥進展了?”
大玲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低下頭繼續摘蔥:“瑩姐,你別亂說。我們本來就沒什麼關係,就是認識一下。”
“哦——沒啥關係啊。”常瑩拖長了聲音,一副瞭然的樣子,“沒啥關係就好。我是怕你呀,光顧著談物件,耽誤了店裏的事兒。紅梅現在顧不上,張姐那人又……咱可得自覺點兒,把店照看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好像她真是這店的二老闆,在囑咐員工。
刷碗的想當掌櫃,就像痔瘡想當主角——平時不見你出力,一有事你就凸出來指手畫腳,還覺得自己挺重要。
大玲摘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常瑩。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神裡透出一點似笑非笑的東西。
她沒接常瑩關於老夏和“談物件”的話茬,而是順著她後麵的話說:“瑩姐說的是。不過今天店裏也不忙,就兩桌客人,咱倆看得過來。”
常瑩被她這不軟不硬地頂了一下,有點噎住。她“哼”了一聲,轉移了話題,眼睛往門口瞟:“哎,你說這個胖婦女,張春蘭,跟那個老劉,一大早神神秘秘地跑哪兒去了?她那個財迷,能捨得離開店裏這麼久?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常瑩擺譜,就像麻雀站在電線杆上指揮交通——它覺得自己站得高看得遠,在別人眼裏,它就是個隨時可能被電打下來、還嘰嘰喳喳添亂的玩意兒。
大玲把摘好的蔥放到旁邊的盆裡,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人家是兩口子,難道就沒點自己的私事要辦?店裏反正也不忙。”
常瑩又被噎了一下,覺得大玲今天話裡總帶著刺。她剛想再說點什麼,店門被推開了。
張姐和老劉一前一後進來。
張姐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走路熱的還是別的,嗓門依舊敞亮:“喲,店裏就你倆啊?紅梅沒來?”
大玲站起來:“張姐,劉哥來了。紅梅在家帶孩子呢。”
老劉跟在大玲後麵,手裏還拎著那個醫院的膠袋,白色的,上麵印著紅色的十字。
他“嗯”了一聲,目光快速掃過大玲——大玲今天穿的襯衫領口開得不高,但彎腰拿東西時,飽滿的胸部曲線還是很明顯。老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裏停留了一瞬。
男人的眼睛是下半身派出去的偵察兵,哪怕主力部隊已經潰不成軍,也改不了出去刺探地形的老毛病。
就這一瞬,被張姐捕捉到了。
張姐心裏“咯噔”一下,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起來了。好啊你個老劉!剛從醫院出來,看了半天你那不爭氣的玩意兒,轉頭就看別的女人胸!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她臉上笑容沒變,心裏已經用眼神把老劉拎起來抖了三抖,恨不得把他那點剛被醫生檢查過、不爭氣的“硬體”直接格式化。
張姐的笑容更燦爛了點,聲音卻硬邦邦的:“老劉!別愣著了!去!後廚地髒了,你去掃掃去!再把那堆土豆給削了!”
老劉正有點心虛,被張姐一吼,嚇了一跳,連忙應聲:“哎,哎,好。”他把手裏的醫院袋子順手放在旁邊一張空椅子上,低頭就往廚房鑽。
常瑩眼尖,立刻看到了那個袋子,白色的,印著紅字,“縣人民醫院”幾個字清清楚楚。
她立刻來了精神,從收銀台後麵繞出來,湊到那張椅子旁,指著袋子,故作驚訝地大聲問:“喲!張姐,劉哥,你們這……這是去醫院了?誰生病了?嚴不嚴重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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