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把杯中最後那點酒一飲而盡。酒是苦的,思念也是。陽台外,別人的熱鬧還在繼續,她的夜晚,又長了一歲。
中年寡婦的夜晚,像一杯隔夜酒——看著還有顏色,喝下去全是涼透的苦澀。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沒動。
孤獨有兩種:一種是無人相伴,一種是有人卻似無人。
她屬於第三種——人走了,魂還坐在這個家裏每一個角落,看她飲酒,看她織衣,看她把一句話掰成兩半,一半嚥下去,一半吐在風裏。
“要不是我!”張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連那盆無辜的燉雞都抖了三抖,“她李紅梅能有今天?啊?能過上這舒坦日子?天天跟我精得跟什麼似的,八百個心眼子!對別人呢?一忍再忍!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就是那諸葛亮轉世,她是那扶不起的阿鬥!”
閨蜜勸和就像勸人吃屎,她說“嘗嘗,其實不臭”,你問她“那你咋不吃”。
老劉小聲嘀咕:“你上次還說自己是觀世音菩薩……”
張姐眼睛一瞪:“觀世音怎麼啦?觀世音不也得拿著玉凈瓶到處救苦救難?我比觀世音還累!觀世音就一個瓶,我這兒——”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大圈,“一大家子,全是我的瓶!”
老劉趕緊按住她的手:“春蘭,少說兩句,大過年的……”
“我偏要說!”張姐甩開他,聲音更高了,“這些年,她生不出孩子,誰幫襯她?誰給她撐腰?是我張春蘭!常鬆那會兒心思活絡,要不是我盯得緊,早給她甩了!你們知道什麼!”
小峰夾了一筷子菜,小聲勸:“媽,人家家裏來親戚了,總得招待,還能攆出去啊?”
小雅也說:“就是,媽,彆氣了,大過年的,氣壞自己。”
“我能不氣嗎?”張姐眼圈忽然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酒勁上來了,“我掏心掏肺對她,她呢?轉頭就去招待那一家子!那老太婆拿個紅包,假模假式的!,紅梅麵情嚷,(方言:臉皮薄)你推我讓,你讓我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武林高手過招呢!就差說您先請不,您先請了!我呸!”
張姐罵人就像老司機開泥頭車,不管前麵是情分還是道理,一律碾過去,還覺得自己是在幫忙鋪路。
她越說越激動,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我推門進去!我一把就拿過來了!我說,這錢是給孩子的,你沒資格做主不要!”她模仿著自己當時的動作,手一揮,“沒有我行嗎?啊?她李紅梅離了我張春蘭,能行嗎!”
她端起酒杯,又要喝。
老劉嘆了口氣,從懷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小巧的、錦緞盒子,推到張姐麵前。
張姐的話停了,盯著那盒子。
“春蘭,”老劉的聲音有點乾,眼睛看著桌麵,“明年……我跟你去醫院看看。好好看看。”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盒子邊,“這個……結婚那時候,答應給你買的。一直沒……沒兌現。”
張姐沒動,看著那盒子。
小峰和小雅對視一眼,好奇地伸長脖子。
張姐慢慢放下酒杯,拿起盒子。手有點抖。她開啟。
裏麵是一枚金戒指。樣式簡單,就是個光麵。
老劉送戒指這出,就像啞巴突然唱了段Rap——雖然調子不對,節奏全亂,但這份勇氣就值個金曲獎。
張姐盯著那戒指,看了好幾秒。然後,她猛地抬起頭,眼圈更紅了,聲音卻帶著罵腔:“老不正經的東西!……這得多少錢?”
手卻像裝了彈簧,‘嗖’地一下把戒指薅過來,套在了自己右手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剛好,彷彿那圈金子二十年前就在等她這根手指。
張姐嘴上罵著“老不正經”,手指卻誠實地伸得筆直,對著燈光左看右看。那金戒指在她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指上,竟有種莫名的和諧——就像她這個人,嘴上潑辣得像朝天椒,心裏卻軟得一塌糊塗。
小峰“噗嗤”笑出聲,好奇地問:“哎媽,爸說去醫院看看,他咋啦?哪不舒服?”
張姐一怔,隨即臉上爆開一團紅暈,比喝酒上臉還紅。她“啪”地拍了小峰後背一巴掌,力道不重,聲音卻大:“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吃你的飯!”
老劉的臉也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埋頭扒拉碗裏早已涼透的米飯,含糊道:“沒……沒啥。”
小雅看著爸媽的樣子,又看看哥哥,捂著嘴偷偷笑起來。
雪兒家樓下的路燈比別處暗些。四個人支好自行車。
王強不停地拽自己的羽絨服下擺,又用手耙了耙頭髮,儘管他那板寸頭根本沒什麼可整理的。
“英子姐,走,陪我上樓。”王強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
英子看了看黑漆漆的樓道口:“走吧。”
王強沒動,搓著手:“那個……我這大過年的,頭一次上人家門,空著手……是不是不合適?英子姐,你等等我,我去門口商店看看還有沒有開門的,買點東西。”
周也斜倚在車座上,笑:“強總,講究人啊。”
張軍也說:“這都幾點了,商店早關門回家過年了。”
英子看看錶:“快九點了,估計懸。”
“我去看看!你們等我啊!”王強不管,騎上車就往小區門口沖。他太胖,羽絨服鼓鼓囊囊,騎車姿勢笨拙,拐彎時車把一歪,差點撞到路邊的冬青叢,嚇得他“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地穩住。
英子、周也、張軍看著他那倉皇的背影,忍不住都笑起來。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王強還真回來了。車把上掛著兩箱東西,騎得氣喘籲籲,額頭上都是汗。“買著了!就剩這個了!”他停下,得意地舉了舉手裏的東西。
是兩箱香蕉牛奶。包裝盒上印著卡通香蕉圖案。
直男的浪漫,就像他挑的禮物——實用、直白、量還大,就是跟‘浪漫’這倆字,像隔著一個銀河係。
英子最愛吃香蕉,一看就樂了:“強子,行啊,兩箱呢。要不要分我一箱?怎麼說我也是你們的紅娘吧?”
王強抱緊牛奶,一臉嚴肅:“英子姐,回頭我給你買!這兩箱我得給雪兒。送禮不能送單數,得送雙,吉利!快快快,陪我上樓!”
英子沖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往樓道裡走。王強拎著兩箱牛奶,像隻抱著寶貝的胖企鵝,笨拙又急切地跟在她後麵。樓道裡燈光昏暗,他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格外清晰。
周也和張軍在樓下等著,對視一眼,又笑了。
到了四樓,英子抬手敲門。王強立刻站直,再次整理他那並不存在的髮型和根本撫不平的羽絨服。
門開了。是雪兒自己來開的門。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粉色的短款羽絨服,領子是一圈柔軟的仿貉子毛,襯得她臉蛋更小巧了。
裏麵露出淺粉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她的頭髮披散著,發尾微微捲曲,散發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看見王強,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故作平靜。小聲說:“你們來啦……”
這時,雪兒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雪兒,誰呀?”隨即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宜,頭髮燙著精緻的卷,盤在腦後,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深灰色長褲,脖子上戴著一串細細的珍珠項鏈。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
“阿姨新年好!”英子立刻笑著打招呼,“我來找雪兒去龍湖公園放煙花,可以嗎?”
雪兒媽媽臉上露出笑容:“是英子啊,快進來快進來。”她讓開身。
英子走進去。王強在後麵,趕緊把兩箱牛奶舉到身前,憋出一句:“阿姨好!”
雪兒媽媽的目光落在王強身上,打量了一下,笑容未變,眼裏卻多了點疑惑:“英子,你們不是……女生班嗎?這位是……”
準丈母孃看毛腳女婿,眼神像菜市場挑豬肉——先看膘厚不厚(家底),再看皮緊不緊(人品),最後掂量哪塊價效比最高,能讓她閨女吃得不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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