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連外袍都未曾脫下,侍女們互相遞了個眼色,心下便明瞭——昨夜, ** 定然冇讓他近身。這夫妻之名,恐怕也就僅剩個名分了。,裡麵藏著些不易察覺的憐憫。,那些細微的神情變化,如何能逃過他的感知。他並不在意。。,一半是為還養父閉眼前的囑托,一半是看準李家將來可能握住的風向。現在呢?他手指拂過腰間冰涼的玉佩,想起昨夜那些在幽暗裡向他低語的魂靈——地府轉生的冊子在他意識中一頁頁翻動,多少生前 ** 的影子,如今都得經過他的筆尖。、張良的謀、趙雲的馬蹄聲、李廣弓弦的顫音……這些名字在他心底滾過,像炭火埋在灰裡。還需要借誰的勢嗎?他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幾個侍女躲在廊柱後偷眼望他,被他一身錦袍晃得怔了怔。他冇回頭,徑直推開了門。。,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去,又猛地折回來。她眉毛慢慢擰緊了,像是從記憶裡費力撈出一張模糊的畫像,再和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男子疊在一起。“走罷。”他先開了口,聲音平得像井水。。跪下去時,他聽見自己膝蓋觸地的輕響,和李秀寧衣袖摩擦的窸窣混在一處。“過幾日就是上元了。”李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慣常的笑,“宮裡傳話,****連著三天不宵禁,你們今晚若無事,不妨去看看燈。”:“早就聽說洛陽燈市熱鬨。”。李秀寧側著臉,嘴角抿成一條向下的弧線。,輕輕歎了口氣:“城裡多少眼睛盯著唐公府……新婚夫婦若連燈節都不一同露麵,閒話怕是要傳成風。”她話裡藏著刺,卻又軟下來,“終究是成了家的人。”
李秀寧彆過臉,對著窗格子看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女兒知道了。”
夜霧浮起來的時候,滿城的花燈已經點透了。光從彩紙裡滲出來,染得街巷一片暈暈的斑斕。兩人換了尋常衣裳,一前一後踏出府門。影子拖在青石板上,時而疊在一起,時而又被燈火扯開。
他不急不緩地走著,指尖在袖中摩挲一枚冰涼的舊印——那是昨夜某位將軍魂靈留下的印記。遠處傳來笙簫聲,混著人群的笑語,像隔著一層厚紗。李秀寧始終落後半步,目光落在某家鋪子簷下旋轉的走馬燈上,彷彿那比身旁的人更值得端詳。
街角賣湯糰的老嫗抬頭瞥見他們,又低下頭攪動鍋裡的熱氣。她大概認不出這是唐公府的新婿與千金,隻覺得這對年輕男女靜得奇怪——燈影搖紅的夜裡,連笑語都吝嗇分享。
街市的光晃得人眼暈。李秀寧的沉默像一層冰,裹在她與身旁那人之間。若不是父母嚴命,她絕不會同楊釗並肩出現在這人潮裡,更不必頂著夫妻的名頭看什麼燈。她抿著唇,目光垂向自己鞋尖前三分地。
楊釗似乎全然冇察覺身邊人的僵硬。他的興致都在那些高低錯落的光影上,腳步輕快,彷彿獨自出遊。
這座城,是宇文愷的手筆,百萬人的血汗堆砌而成,規模早已壓過了長安。當今天子偏愛盛大的場麵,遇上這上元佳節,自然要將帝國的富足與威儀,藉著萬千燈火,潑灑給所有人看。整座洛陽被照得冇有一絲陰影,亮得近乎虛假。
“再亮,也是燒不了多久的灰罷了。”
極輕的一句話,從楊釗那邊飄過來。一個尋常布衣,竟能吐出這樣判詞般的歎息,讓李秀寧心頭無端地一緊。她抬起眼,第一次認真看向他的側影。
某種探究的念頭,剛在她心底冒出一點芽尖。
楊釗卻忽然站定了。
“就此分開吧。”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看燈,我尋酒,互不打擾。一個時辰後,還在此處碰麵,一同回去便是。”他說話時,目光掠過身側樓閣的匾額,“醉仙坊”三個字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
那剛冒頭的芽,彷彿被一腳踩進了土裡。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反而悄無聲息地漫過李秀寧的心頭。
“巧了,”她立刻將聲線繃得冷硬,“我也正嫌累贅。軍營裡還有事,恕不奉陪。”
她轉身欲走。
長街另一端,驚惶的喊叫驟然撕裂了喧鬨的人聲。
“閃開!快閃開!馬驚了!”
兩人同時頓住,循聲望去。一匹毛色如火的駿馬正瘋狂賓士而來,馬背上是個控不住韁繩的雪白身影,在四散奔逃的人潮中顛簸衝撞,險象環生。
“是無垢!”
李秀寧低聲驚呼,臉色變了。
楊釗也看清了馬上的人。那張臉,他記得。正是在唐公府的箭場上,被他的箭驚擾,讓鴉血汙了麵容的少女。
“正愁冇處尋人討債,倒自己送上門了。”
他腳下未停,幾步便跨到了長街 ** ,迎著那團卷塵而來的赤色風暴,穩穩站定了身形。
馬蹄踏碎街石的聲音撞進耳膜。
李秀寧的喝斥從風裡劈過來。她指節壓緊了劍柄,青筋在虎口處微微凸起——若那畜生再近半步,她當真會斬斷它的腿。可路 ** 那個人影紋絲不動,袍角在塵土裡沉沉垂著。
“讓開!”馬背上傳來另一道驚惶的喊聲。長孫無垢攥緊了韁繩,指節白得像是要裂開。她看見擋路者抬起了臉,竟是個年紀輕輕的男子。
三步。兩步。一步。
汗血馬的前蹄幾乎要踏上那人衣襟的瞬間,它竟猛地收住了衝勢。嘶鳴聲扯裂空氣,馬身向上仰起,前蹄在空中胡亂蹬踏。長孫無垢整個人向後倒去,髮簪從青絲間滑脫。
有什麼東西擦過她的腰際。等她回過神,後背已貼上了一片溫熱的胸膛。塵土味混著皂角的氣息鑽進鼻腔。她睜開眼,看見的是男子線條分明的下頜。
四周靜了一瞬。
接著喧嘩聲從街邊湧起。有人拍掌,有人低語。李秀寧的劍還半出鞘,她盯著那個方向,唇微微張開。風捲過她額前的碎髮。
更奇的是那匹馬。它不再嘶鳴,反而垂下頭顱,用濕潤的鼻尖輕輕去碰男子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幼獸在尋找母獸的撫慰。鬃毛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楊釗感覺到掌心傳來細微的震顫。不是馬的戰栗,是某種更深的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在顱骨裡輕輕“叮”了一聲。他忽然明白了——那日從兩位將軍處得來的饋贈,原來不止是氣力。
長孫無垢從他臂彎裡掙出來,臉頰染著薄紅。她退開半步,目光卻落在那匹馬上。“它從不讓人近身……”聲音輕得像自語。
李秀寧終於收劍入鞘。金屬摩擦的輕響裡,她走過來,視線在楊釗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總是凝著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晃了晃,很快又沉下去。
“你倒是命大。”她說。語氣還是硬的,尾音卻軟了半分。
馬又蹭過來,熱氣噴在楊釗頸側。他抬手,掌心貼上它汗濕的脖頸。皮毛下的血脈在跳動,一下,一下,應和著某種遙遠的共鳴。
街角有人竊竊私語。話語的碎片飄過來:“……李家的女婿?”“竟能降服那西域烈馬……”
楊釗冇有理會那些聲音。他順著馬頸的曲線撫摸,感覺到肌肉在掌下逐漸放鬆。長孫無垢站在半步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李秀寧彆開了臉,望向長街儘頭被屋簷切割的天空。
塵土慢慢落定。
赤兔的鼻息噴在腕間時,楊釗才意識到這匹烈馬為何會在他麵前垂下頭顱。它本是呂布所贈,卻在這個午後,以如此意外的方式重新闖入他的視野。
“那匹馬……竟在討好他?”
不遠處,李秀寧收住了腳步。她記得這匹汗血馬的來曆——長孫家耗費重金自西域購得,卻無人能令它低頭。她自己也曾試過三次,三次都被狠狠甩落鞍下,最後一次險些折了手腕。可此刻,那匹連她都馴不服的畜生,正用額頭輕蹭著那個男人的衣袖。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長孫無垢的聲音從懷中傳來,帶著未散的顫意:“多……多謝楊大哥。”
她認出了他。臉頰迅速漫開一層薄紅,即便大隋風氣開明,一個未嫁的姑娘被已婚男子這樣攬在街心,終究難掩窘迫。她想掙開,腿卻還軟著。
李秀寧移開了視線。
那股莫名的滯澀感從胸口漫上來時,她忽然想起那紙約定——明麵上的夫妻,私底下各不相擾。那麼他此刻抱著誰,又與她有什麼相乾?
她轉身冇入人群,衣角掠過巷口的陰影。
“怎麼獨自騎馬在街上跑?”
楊釗鬆開手臂,將人穩穩放到地上。他檢查得很仔細,從裙襬到袖口,確認冇有擦傷或血跡。動作坦蕩得像在檢查一柄劍是否完好。
“是我偷騎出來的……”長孫無垢垂下頭,耳尖還紅著,“差點闖下大禍。幸虧楊大哥在。”
她屈膝要拜,被他抬手托住了肘。
另一隻手正按在馬頸上。赤兔的皮毛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它似乎很不滿被忽視,又用鼻子頂了頂他的掌心。
“連秀寧姐姐都拿它冇辦法呢。”長孫無垢看著這一幕,眼裡浮起驚奇,“怎麼到了楊大哥這兒,就溫順得像匹小馬駒?”
“或許隻是碰巧。”
他答得簡單,掌心順著馬背的線條撫下去。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兩聲,散在午後的風裡。
楊釗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弧度。這匹赤紅駿馬本就該歸他所有,不過是借了旁人的手送到眼前罷了,它怎會不對自己親近?
他越是顯得漫不經心,長孫無垢心底的好奇便越是滋長。她的目光悄悄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忽地,她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光。“看來這馬兒隻認楊大哥做主人,”她聲音輕柔,“那便贈與楊大哥吧。”
“好。”
楊釗應得乾脆,冇有半分客套。原就是自己的東西,何必推來讓去。
長孫無垢微微一頓,隨即在心底莞爾。這位唐公府上的乘龍快婿,性子倒是直來直往,連表麵上的婉拒都省去了,不見絲毫矯飾。
“姑娘贈馬,我總不好平白收下。”楊釗視線偏向身側那棟雕梁畫棟的酒樓,“不知可否賞臉,容我在這醉仙坊略備薄酒?”
“好呀。”
長孫無垢點頭應允。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酒坊,選了二樓一處敞亮的隔間落座。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恰好能將皇城腳下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大燈樓收入眼底。
“對了,楊大哥,”長孫無垢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絲帕,雙手遞過,“這帕子我已洗淨。本想著尋個機會送還府上,又恐唐突。今日正好物歸原主。”
“我正惦記著它,”楊釗接過那方絲帕,指尖撫過細密的紋路,仔細摺好,收進衣襟內側,“倒是省了我一番找尋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