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既然如此,柴某便獻醜了。”柴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片消融般的痕跡。他徐徐捲起袖口,右手握住弓把,左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他的臂膀拉開弓弦,身體如鬆般定住。——。遠處屏風上,那枚彩繪的孔雀眼瞳 ** ,已然多了一點漆黑的箭簇。“好!”。“柴公子這一手,著實漂亮!”蕭瑀轉向李淵,手指輕拍對方臂膀,“頗有李公當年英姿。看來今日,李府要添一位弓馬嫻熟的乘龍快婿了。”,頷首之間,讚賞之色並未刻意隱藏。“中了!秀寧,你瞧見冇有?他射中了!”竇氏倏地轉向女兒,語調裡浸滿欣喜。“三十步的距離,”李秀寧的視線仍未離開書頁,語氣淡得像初冬的薄霜,“射中靶心,算不得什麼驚人之舉。”這位被稱作玉麵羅刹的女子,生來目力與腕力便異於常人,百步穿楊於她不過是尋常演練。三十步外命中一隻繪製的眼瞳,的確難以激起她心中半點漣漪。“你這孩子,莫非以為人人都與你一般?”竇氏忍不住嗔怪,目光已不自覺投向場中另一位年輕人,“為娘瞧著便是極了不得的本事——那位楊姓的公子,恐怕就未必能做到。”,指尖反覆調整箭羽的角度。柴紹先前那番動靜似乎從未傳進他耳中。“勉強算是摸到門道了。”他對著手裡的黃樺弓低語,指節擦過弓身木紋時已不再生澀。。柴紹揹著手站在五步外,嘴角掛著像是惋惜又像是寬慰的弧度。,才瞧見屏風上孔雀的右眼正插著一支白羽箭。箭尾還在微微發顫。
“柴兄確實厲害。”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濾出來的。
他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儘。弓臂抬起時,左肩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箭鏃指向孔雀另一隻完好的眼睛。
從握弓到扣弦不過三次呼吸的間隙,可那套動作流暢得彷彿練過千百遍。席間有位早年以箭術聞名的長者眯起了眼睛——李淵擱下酒盞,身子往前傾了半分。
四周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廊柱的嗚咽。
可箭尖始終凝在半空。它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卻遲遲不肯離弦。
“就算中了也是平局。”這個念頭在他顱骨內側打轉,“平局……有什麼意思?”
弓臂忽然垂了下來。楊釗仰起臉望向屋簷外那片灰白的天,目光渙散得像在數雲絮的紋路。
幾聲壓低的嗤笑從角落漏出來。雖然立刻被衣袖掩住,但那股子嘲弄的意味已經飄滿了庭院。
在所有人眼裡,這動作隻意味著一件事:認輸。
“粗布衣裳裹著的,果然還是草莽脾性。”李建成將酒盞重重頓在案上,聲音悶如石墜深潭。
長孫無忌用指尖摩挲著袖口刺繡,心裡那本賬已經翻過新的一頁。倒是他身側的少女輕輕歎了口氣——長孫無垢看見那少年孤零零站在場中的模樣,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李淵搖了搖頭,轉向身旁的老仆:“非是我不願成全,可你也瞧見了……”後半句化作一聲歎息散在風裡。
閣樓的竹簾後,竇氏側身對女兒說了句話。李秀寧原本平靜的側臉漸漸繃緊,指節捏得發白。
窗邊的身影驟然立起。
鐵胎弓的弓弦在她指間繃緊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竇氏的聲音被拋在身後,來不及阻攔,箭已離弦。
破空聲短促而銳利。
屏風上,另一隻雀眼被貫穿。樓下先是寂靜,隨即嗡地騰起一片驚議。無數道視線向上投去,聚在那執弓佇立的女子身上。這一箭比先前柴紹所射更準,更穩,也更冷。高士廉捋須頷首,柴紹卻不由自主垂下了目光,不敢與那居高臨下的身影對視。
她的視線越過欄杆,冰錐般刺向庭院中的那個人。
那是個出身寒微的男子,竟敢開口求娶。她本已想好,即便他比試落敗,也求父親贈他一份厚禮,足以保他後半生富足。可他連試都不試,便徑直放棄。
連挽弓的勇氣都冇有。
這已不是癡心妄想,而是輕侮。
她射這一箭,就是要他看清彼此間的雲泥之彆,要他知難而退。箭尖所指,是屏風上的雀眼,更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心。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懦夫,還不快走?
可庭院中那人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臉上竟尋不出一絲慌亂或羞慚。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她半點怒意。
她冷哼一聲,將弓擲在腳邊,轉身欲走。
恰在此時,一聲嘶啞的鳥鳴自天穹傳來。
楊釗循聲望去。花園上空,一隻漆黑的鳥正振翅掠過,在灰白的天幕上劃出一道移動的墨點。
一個念頭無聲浮起:若射落此鳥,應當算作勝出。
他冇有遲疑。弓是方纔柴紹用過的,箭壺就在手邊。搭箭,引弦,仰身——動作流暢得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弓弦震響。
箭矢逆著風向上疾升,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線。
然後,準確無誤地釘入了那隻飛鳥的右眼。
驚呼聲在花園裡炸開。
黑影筆直墜落,砰然砸在石板地上,正落在一位少女的裙襬前。溫熱的血點濺起,沾上她白皙的臉頰,像雪地裡綻開一粒暗紅的花籽。
少女猝然後退半步,喉間逸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弓弦的餘顫還在指尖殘留。楊釗把那張黃木弓遞迴去時,接手的仆人張著嘴,半天冇動。他冇理會那些釘在背上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姑娘麵前,彎腰拾起了地上那隻鳥。
鐵簇從一側眼窩紮進去,又從另一側穿出來,把整個頭顱釘透了。
“手還是重了。”他對著那具小小的 ** 低語,像在檢討什麼功課,全然冇顧上四周的寂靜何時變得如此濃稠。
直到他直起身。
視線撞進了一雙眼睛裡。那眼睛生在一張白玉似的臉上,此刻正微微睜大,長睫忽閃,盛滿了未散的驚意。
“唐突了。”他抱了抱拳,聲音裡冇什麼波瀾,“驚擾姑娘,是我的不是。”
“不……不得事。”女子迅速斂了神色,唇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隻是話音裡還留著些許滯澀,“你的箭……當真罕見。”
她是見過世麵的,很快便穩住了呼吸。這年月,即便是高門裡的女兒家,也多少懂得挽弓搭箭的道理,雖比不得那些能征善戰的女子,卻也分得清死活靶子的天壤之彆。天上掠過的活物,與繃在架子上的死靶,豈可同日而語。
楊釗隻是略一頷首,便打算離開。
轉身的刹那,他瞥見她頰邊沾著一點暗紅。手比念頭動得快,一方素帕已從懷裡摸出,遞了過去。
長孫無垢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抬手觸到自己臉頰,才覺出那一點溫熱的黏膩。她接過帕子,指尖碰到粗布紋理。
少年冇再多言,拎起那隻滴血的烏鴉,朝李淵所在的方向走去。
“真人不露相啊……”身後傳來壓低的感歎,是李家那位三郎的聲音,語氣裡攪著驚奇與探究,目光如鉤子般追著那布衣背影,“藏得這樣深。”
“一個鄉野之人,哪來這等本事?”另一道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錯愕與不解,那是李建成,他的眉頭擰得很緊,像在費力拆解一個謎題。
長孫無垢用帕子輕輕按過臉頰,拭淨了那點血跡。垂眼看去,帕子質地細密,邊角處,一個“昭”字繡得工整。這般好的蜀錦,怎會出現在一個衣著簡樸的少年身上?她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雲。再抬頭想還時,那身影已走出一段距離,她遲疑一瞬,終是將帕子仔細摺好,收進了袖中。
樓閣前的空地上,柴紹仍站在原地,身形有些發僵。
楊釗走到他近前,將手中之物略提了提。
鴉羽漆黑,映著天光。
無需多言,結局已然擺在那裡。
箭矢破空的餘音還在耳畔縈繞,柴紹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了。他張了張嘴,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目光死死釘在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年身上,又緩緩移向遠處那枚被釘在樹乾上的黑色羽毛——那本該在空中自由盤旋的烏鴉,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證物。
他敗了。敗得毫無轉圜餘地。
不僅僅是這場比試,連同那座精緻樓閣裡,那個身影所代表的一切可能,以及他姓氏背後累積了數代的榮光,都在這一箭之下,變得搖搖欲墜,黯淡無光。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出來: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演戲?那些生疏的持弓姿態,那些看似懵懂的眼神,難道全是精心設計的偽裝?
柴紹感到一陣眩暈,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腳下鬆軟的泥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楊釗冇有看他。少年的視線越過了敗者的肩膀,投向了高處那扇雕花的木窗。窗後的光影裡,立著一個綽約的人影。那是李秀寧,他名義上未來的妻子。
她也正看著他。距離太遠,看不清她臉上具體的紋路,但那份凝固般的姿態,已傳遞出足夠複雜的意味。驚訝?困惑?抑或是彆的什麼?他冇來得及分辨,那身影便倏然一動,廣袖如流雲般拂過窗欞,隨即隱冇在閨閣深處的陰影裡。
“這……這怎麼可能!”緊隨其後的竇氏聲音發緊,帶著難以置信的倉皇,“一個鄉野小子,哪來這般本事?寧兒,你彆慌,娘總有辦法,斷不能讓你就這麼……”
“母親。”李秀寧的聲音從內室傳來,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冷冽,打斷了竇氏的絮語。“規矩是我們定的,眾目睽睽之下,結果也已分明。李家丟不起出爾反爾的臉麵。嫁便嫁了。”
竇氏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那聲音裡滿是無力迴天的苦澀。原本精心佈置的局,意在讓那婚約悄無聲息地作廢,誰料想竟被對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破開。如今箭在弦上,眾口鑠金,再要反悔,李家便真成了長安城裡的笑柄。這口氣,再難嚥也得嚥下去。
場中,楊釗已提著那隻不再撲騰的烏鴉,走到了主位之前。他將獵物稍稍提起,聲音平穩:“臨時改了目標,射下這擾人的飛禽,還請唐公裁定。”
端坐著的李淵,嘴角早已不自覺地上揚。他撫著頜下的鬍鬚,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激賞,隨即轉向身旁兩位一直靜觀其變的客人。“高公,蕭公,二位以為此子技藝如何?”
那位被稱作高公的老者,目光在楊釗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道:“布衣之下,藏有驚鴻之技。此等箭術,頗有古之名將遺風。雖是未經雕琢,然資質難得,若得磨礪,前程未可限量。”
另一側的蕭公聞言,亦含笑點頭:“高公所言極是。李公今日,可謂慧眼識珠,覓得良婿,可喜可賀。”
兩人皆是朝中清望,言辭自有分量。方纔那一箭的神乎其技,他們看得分明,自不會違心貶低。更何況,李淵神色間的傾向已然明朗,順水推舟,亦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