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刺史府。
飛鴿傳書送到的時候,李秀寧正在覈對船廠的木料清單。
紙條在燈下展開,上頭隻有兩行字。
沈鶴率七千海盜出港,五日內抵達登州。
李秀寧一巴掌拍在公案上,茶碗彈起來,摔在磚地上碎了。
登州刺史姓周,四十齣頭,在這地方當了六年太平官。
他兩條腿抖得站不穩,扶著柱子往後退了兩步。
“李將軍……不如……不如全城後撤三十裡?”
“海盜來了,咱們避其鋒芒,等朝廷援軍到了再……”
話沒說完。
李秀寧拔出腰間橫刀,反手一刀劈下公案的一角。
半尺長的木塊飛出去,砸在周刺史腳麵上,他“哎喲”一聲蹲了下去。
“退?往哪退?”
李秀寧一腳踢開斷木。
“船廠裡堆著三千根太行山的老橡木,那是幾百個伐木工花了兩個月從山裡一根根扛下來的。”
“蒸汽機的零件從長安運了四十天纔到,拆了裝裝了拆,除錯了半個月。”
“龍骨架起來了,第一根肋骨明天就上。”
“這些東西退得走嗎?”
周刺史蹲在地上不敢吭聲。
“退一步,華夏的戰艦晚三年下水。”
李秀寧把橫刀插回腰間,扭頭看向堂下站著的登州軍曹和幾個隊正。
“聽令。”
“第一,全城百姓今夜轉入內陸,走大路不走小路,老人孩子先走。”
“第二,船廠裡所有大型裝置和值錢的木材,連夜搬進後山的石庫洞裡。搬不動的拿油布蓋上,用泥土堆住。”
“第三,兩千步兵全部到海灣入口的崖壁兩側去,連夜挖壕溝、壘石牆、造掩體。”
軍曹和隊正們領了令牌,跑步出了刺史府。
周刺史還蹲在地上,嘴巴一張一合。
“將軍……兩千步兵……人家七千人八十條船啊……”
李秀寧沒理他,大步出了門。
——
海邊的臨時火藥庫。
庫房是用石頭壘的,矮矮一間,牆厚兩尺,沒有窗戶,隻開了一道鐵皮包的門。
李秀寧帶著十幾個老工匠鑽進去。
庫房角落靠牆放著一摞圖紙,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那是蕭靖宇走之前留下的副圖。
李秀寧翻到最後幾頁,上麵畫著一個圓滾滾的鐵皮桶,旁邊標註了詳細的尺寸和內部結構。
簡易觸髮式水雷。
鐵桶裡塞滿顆粒火藥,外殼上焊一根銅管,銅管裡裝燧石和彈簧。
有東西撞上來,彈簧彈開,燧石打火,火星竄進鐵桶——
轟。
李秀寧搬出一個提前做好的樣品,擱在地上。
鐵皮圓桶,兩個人合抱那麼大,底下綁著一圈削好的木托,能浮在水麵上。
“就照這個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十幾個老工匠湊上來看了看樣品,又看了看圖紙。
鐵匠管打鐵箍和焊銅管。
木匠管削木托。
火藥營的兵卒負責灌裝火藥。
三撥人各佔一個角落,幹起來。
庫房外頭海風呼呼吹。
火把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
匠人們渾身是汗,手上不敢有半點馬虎——火藥這玩意兒不認人,裝的時候手一抖,在場的全得交代。
一顆,兩顆,三顆……
鐵鎚敲鐵箍的聲音和鋸木頭的聲音攪在一起,通宵沒停。
——
長安。
蕭靖宇收到密報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他沒召開廷議。
聚將鼓在太極殿外敲響,整個長安城都聽見了。
裴元慶光著上身從軍營裡衝出來,兩柄大鎚扛在肩上,褲腰帶都沒繫好。
“陛下!打誰?”
“三千火槍營,現在就點齊。”
蕭靖宇站在地圖前,手指戳在登州的位置。
“帶上洛陽剛運到的十門重型野戰炮。”
裴元慶的嘴咧開了。
“好傢夥,這是要去轟誰的老巢?”
“海盜。七千人八十條船,奔著登州船廠去的。五天之內必須趕到。”
裴元慶的笑收了。
五天,從長安到登州,一千多裡路。
“脫去重甲,隻帶火器和彈藥,輕裝急行。”
蕭靖宇轉身往外走。
“十門炮拆開,裝上八輪馬車。馬累死了換馬,人不許停。”
“那陛下您——”
“我先走。”
一百名大雪龍騎已經在宮門外列隊了。
每人雙馬,一匹騎、一匹備,全是陰山之戰繳獲的突厥良駒中挑出來的尖子。
踢雲烏騅被牽過來,馬鼻子裡噴著白氣,四隻蹄子刨地,跟聞見了血腥味似的。
蕭靖宇翻身上馬,大戟掛在馬鞍側麵,戟刃朝後。
一百騎衝出長安東門的時候,城門口的守軍隻看見一陣煙塵卷過去,馬蹄聲跟打雷一樣,轉眼就沒了影。
——
登州海灣。
天亮了。
一百二十顆水雷全部趕製完畢。
李秀寧親自帶人把水雷裝上小舟,三條小船來回跑了十幾趟。
海灣入口最窄的地方,兩側崖壁之間隻有不到兩百步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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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唯一的主航道,吃水深的大船必須從這裡進來。
水雷用粗麻繩串聯,沉到水麵下三尺的位置,鐵桶上焊的銅管觸發端朝上。
水麵上隻露出塗了黑漆的木質浮標,混在海浪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最後兩顆水雷剛繫好繩子沉下去。
負責望的兵卒從崖頂扯著嗓子叫起來。
“海上有船!一大片!”
李秀寧爬上燈塔最高層,舉起千裡眼。
鏡筒裡,海平麵的邊緣出現了一條線。
那條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密。
帆影重重疊疊,數都數不過來。
強勁的東南風把每一麵帆都撐得圓鼓鼓的,船速極快。
為首的船不太對勁。
李秀寧調了調千裡眼的焦距,看清了。
打頭的二十來條根本不是戰船。
船身破破爛爛,甲闆上堆滿了枯枝幹柴,還有一桶桶的猛火油碼在船舷兩側。
火船。
這幫孫子要用火船開路,直接燒穿港口。
李秀寧放下千裡眼,手心的汗在銅筒上留了一層水印。
兩千步兵蹲在崖壁掩體後麵,攥著長矛和弓箭。
這幫人從來沒打過海戰。
弓箭射得再準,也夠不著兩百步外海麵上的船。
長矛更不用提了,難不成遊過去戳?
唯一的指望,就是水底下那一百二十顆鐵疙瘩。
如果火船的吃水夠深,碰上水雷——
如果吃水不夠深,從水雷上麵滑過去了——
李秀寧不敢往下想。
“所有人聽令!”
她站在燈塔平台上,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弓箭手上崖頂,火箭全部準備好!”
“步兵退到第二道石牆後麵,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動!”
底下的兵卒動了起來。
忙是忙,但手腳全在哆嗦,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兩千人對七千人。
步兵對戰船。
仗還沒開打,怎麼看都是個死局。
——
官道上。
一百騎龍騎已經跑廢了第一批備馬。
蕭靖宇勒住韁繩,烏騅馬前蹄揚起來,踢飛了路麵的碎石。
一匹探馬從前方迎麵沖回來,馬背上的人翻滾著摔下來,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爬起來,手裡的令旗舉過頭頂。
“陛下!沈鶴的船隊離登州不到三十裡了!”
蕭靖宇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官道上揚著長長的煙塵,那是裴元慶的炮隊。
但那煙塵還在幾十裡開外。
十門重炮加三千火槍兵,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一百騎輕騎。
遠水救不了近火。
“棄官道!走山路!”
蕭靖宇一夾馬腹,烏騅竄了出去,朝東南方向的丘陵小道直插進去。
山路顛簸,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
這一趟下來,能跑到登州的馬恐怕剩不了幾匹。
但人必須到。
——
登州海麵。
火船動了。
二十條破舊商船上的引線被依次點燃。
枯枝幹柴和猛火油遇火就著,火頭躥起三四丈高,濃煙把半邊天都染黑了。
二十團火借著東南風,排成一排,直挺挺朝海灣入口撲過來。
船上沒有人。
沈鶴讓人把舵綁死,方向對準港口,人全跳到後麵的戰船上了。
這些火船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燒光了港口的一切,後麵的戰船再衝進來收拾殘局。
燈塔上,李秀寧死死盯著那片火光。
火船的吃水淺,最多四五尺。
水雷在水下三尺。
夠不夠?
第一條火船駛過了海灣入口外圍。
第二條緊跟著進來。
第三條……
第五條火船的船底從水雷陣的上方碾了過去。
銅管沒有觸發。
李秀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吃水太淺了。
火船從水雷上麵飄了過去。
十條,十五條,越來越多的火船湧進了航道。
火光照亮了整個海灣,海水都被映成了橘紅色。
崖壁上的弓箭手不等命令就開始射火箭,箭矢噗噗紮在火船的甲闆上,但船本身就在燒,多幾支箭少幾支箭根本沒區別。
火船群朝著港口方向直衝過來。
港口裡停著的那幾條漁船和舊官船,首當其衝。
就在這時候——
燈塔下方的崖壁上,一個瞭望手順著繩索滑下來,速度太快,手掌的皮都磨掉了,人重重摔在李秀寧腳邊。
“將軍!”
瞭望手的嗓子劈了,聲音又尖又啞。
“沈鶴在後麵的主艦上放話了——”
“日落之前,他要這登州城和造船廠全燒成一地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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