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乾淨，黃河南岸的濕氣貼著地麵捲動。
兩萬瓦崗先鋒軍排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停在大隋營寨前一箭之地。
沒有戰鼓擂動，也沒有喊殺聲。
兩萬個漢子靜得像一群泥塑木雕，隻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秦瓊騎在那匹名為忽雷駁的神駒上，手裡提著兩根金裝熟銅鐧。
他那張平日裡泛著黃氣的臉，此刻闆得像塊生鐵。
程咬金騎在旁邊，手裡那柄宣花大闆斧垂在馬鐙邊上，斧刃上沾著晨露。
兩人誰也沒下令攻城，就這麼直愣愣地盯著前方。
大隋的營寨大門緊閉。
粗大的原木柵欄後頭，隱約能看見那一排排黑色的馬頭。
蕭靖宇跨坐在踢雲烏騅上，那身標誌性的西楚霸王甲把光線吞噬得乾乾淨淨。
霸王破陣戟橫在馬鞍前方，戟尖指著地麵。
裴元慶騎馬立在他左側，手裡拎著兩隻八棱梅花亮銀錘，臉上掛著看戲的表情。
雙方隔著不到百步的距離，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上氣。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寂靜。
李密派來的監軍王伯當，帶著十幾個親兵從後陣沖了出來。
這人文士打扮，外麵罩了一層並不合身的皮甲，手裡攥著一條粗黑的馬鞭。
王伯當看見大軍停滯不前，那張白凈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他催馬衝到秦瓊麵前，馬鞭直指秦瓊的鼻尖。
“秦叔寶！此時已是破曉！”
王伯當的聲音尖細，透著一股盛氣淩人的味道。
“魏公有令，即刻攻打隋營！”
“你為何按兵不動？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秦瓊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彷彿麵前這個跳腳的人是團空氣。
周圍的瓦崗士兵開始騷動。
前排幾個百夫長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指關節泛白。
他們看著自家主將受辱，眼底冒出了火氣。
王伯當見秦瓊不理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在晨光下亂晃。
“好個秦瓊！好個程咬金！”
“臨陣抗命，按瓦崗軍法當斬！”
“來人！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十幾個親兵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動。
那是秦瓊和程咬金，瓦崗寨最硬的兩塊骨頭，誰敢上去送死？
王伯當氣急敗壞，舉起手裡的劍就要往秦瓊身上招呼。
“既然沒人動，本監軍親自執法！”
劍鋒還沒落下。
旁邊傳來一聲像炸雷一樣的怪笑。
“執你奶奶個腿！”
程咬金動了。
那個看起來笨重的大胖子，這一刻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狸貓。
他右手猛地往上一提。
那柄車輪大小的宣花大闆斧，帶著呼嘯的風聲，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圓。
噗嗤！
一聲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
王伯當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那顆戴著文士冠的腦袋直接飛起三尺高，脖腔裡的血噴泉一樣灑在黃土地上。
無頭屍體在馬背上晃了兩下，一頭栽了下來。
那匹馬受了驚，拖著屍體往旁邊跑了幾步。
兩萬先鋒軍全傻了眼。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地上那顆滾動的腦袋。
那是李密的心腹，代表著魏公的臉麵。
就這麼被程咬金一斧子給剁了。
程咬金把斧子往肩膀上一扛，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弟兄們！都給老子聽好了！”
他扯開嗓門，聲音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李密那個王八蛋，根本沒把咱們當人看！”
“讓人家李世民當槍使不算，還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
秦瓊這時候才動。
他把手裡的熟銅鐧插回腰間，從懷裡掏出那捲帶著血跡的羊皮密信。
他策馬走到方陣的最前麵，把羊皮信高高舉起。
“這是李家給突厥人的親筆信！”
秦瓊的聲音低沉有力，傳遍了整個先鋒營。
“李密勾結李世民，為了換那五座城池。”
“他們答應突厥人，事成之後大開邊關！”
“放那些草原騎兵進中原打草穀！”
“打草穀”這三個字一出來，就像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
原本安靜的方陣瞬間炸開了鍋。
瓦崗軍大多是山東、河南一帶的窮苦出身。
誰家沒被胡人禍害過？誰不知道打草穀意味著什麼？
那是燒殺搶掠，那是把漢人當兩腳羊宰！
“去他孃的！”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把頭上的黃巾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造反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引狼入室！”
“李密這個畜生！居然敢幹這種斷子絕孫的事！”
謾罵聲此起彼伏，兩萬人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秦瓊看著群情激奮的士兵，猛地拔出腰刀。
刀鋒指向身後那個巨大的“李”字戰旗。
“我秦瓊，絕不給賣國賊賣命！”
“願意跟我走的，咱們今天就反了他孃的！”
嘩啦啦！
一片兵甲碰撞的脆響。
兩萬名士兵齊刷刷地調轉了馬頭和槍口。
原本對準大隋營寨的鋒芒，此刻全都指向了身後十裡外的瓦崗中軍大營。
“反了！”
“殺了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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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洪流，衝散了漫天的晨霧。
蕭靖宇在營門後看著這一切。
他輕輕點了點頭，右手把霸王破陣戟提了起來。
營門發出一陣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拉開。
“開營！”
裴元慶一馬當先，衝出去跟程咬金匯合。
“程大哥！這一斧子劈得漂亮！”
裴元慶舉著大鎚大笑。
程咬金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點子。
“走！跟老程去端了李密的老窩！”
十裡之外，瓦崗中軍大帳。
李密正端著一碗熱茶，悠閑地吹著上麵的浮沫。
他還在等著前線傳來攻破隋營的捷報。
隻要秦瓊他們當了炮灰，消耗掉大隋的銳氣。
他這十萬大軍壓上去，這功勞就是他獨一份的。
地麵突然震動起來。
桌上的茶碗蓋子叮噹作響。
李密皺了皺眉，把茶碗放下。
“怎麼回事？這麼快就打贏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
“主公！不好了！”
“秦將軍和程將軍反了！”
“他們帶著兩萬人馬殺回來了！”
李密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外麵已經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
那不是兩萬人。
那是兩萬頭被激怒的野獸。
秦瓊一馬當先，直接衝垮了中軍大營外圍的鹿角。
程咬金揮舞著那柄宣花闆斧，對著營門就是一記橫掃。
幾根大腿粗的木樁子像火柴棍一樣被劈得粉碎。
瓦崗的守營士兵根本沒想到自家兄弟會反戈一擊。
很多人連兵器都沒拿起來，就被衝進來的騎兵踩翻在地。
原本堅固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就在瓦崗大營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側翼的山坡上，響起了一陣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
一麵黑色的“蕭”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蕭靖宇帶著一萬大雪龍騎，像一把黑色的尖刀，直直插向瓦崗大營的肋部。
“碾碎他們。”
蕭靖宇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霸王破陣戟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將一排試圖阻攔的拒馬樁直接掃飛。
那些帶著尖刺的木樁飛出十幾丈遠，砸倒了一片瓦崗兵。
重灌騎兵的鋼鐵洪流沒有任何停頓。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大雪龍騎的長矛輕易刺穿了瓦崗兵單薄的皮甲。
這就不是一場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李密掀開大帳的門簾，正好看見那一幕。
那個穿著黑甲的男人，在亂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每一次大戟揮動，都會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李密的兩條腿開始打擺子。
他那點爭霸天下的野心，在絕對的武力麵前碎成了渣。
“撤！快撤！”
李密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跳上一匹親兵牽來的快馬。
他在幾百名死士的護衛下，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從大營的後門狼狽逃竄。
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主帥一逃，剩下的八萬瓦崗軍徹底沒了鬥誌。
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無數士兵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降了！我們降了！”
求饒聲蓋過了喊殺聲。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一片狼藉的戰場。
瓦崗大營裡堆滿了繳獲的輜重和糧草。
蕭靖宇騎著烏騅馬，緩緩走到點將台前。
他身上那件西楚霸王甲連一絲血跡都沒沾上。
秦瓊和程咬金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前。
兩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罪將秦瓊、程咬金，拜見鎮北王！”
秦瓊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輕鬆。
程咬金把那柄大闆斧放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王爺！往後俺老程這條命就是大隋的！”
蕭靖宇翻身下馬。
他沒有擺什麼架子，直接伸手扶起了這兩員虎將。
“我說過。”
“來了大隋，兵還是你們的兵。”
蕭靖宇從燕一手裡接過兩枚早已準備好的將印。
那是正三品先鋒大將軍的印信。
他把沉甸甸的銅印分別塞進兩人手裡。
“李密給不了你們的公道，本王給。”
“李家給不了你們的大義，大隋給。”
秦瓊握著那枚帶著體溫的銅印，眼眶有些發熱。
他在瓦崗拚死拚活這麼多年，換來的隻有猜忌和防備。
而在這個被稱為暴君的男人這裡，他得到了最稀缺的東西。
信任。
秦瓊深吸一口氣，把銅印死死攥在手心。
他擡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虎牢關。
眼神裡不再有半點迷茫，隻剩下最為純粹的殺意。
“王爺，這虎牢關的第一陣，請交給我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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