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化不開，連個星渣子都找不見。
裴元慶騎著那匹膘肥體壯的戰馬，順著黃河南岸的土路一路狂奔。
瓦崗軍的營盤紮得極大，連綿出十幾裡地。
外圍放了足足十幾道暗哨，防備得很嚴實。
他以前在瓦崗當過先鋒大將。
這地方的佈防套路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
他勒住韁繩，把戰馬拴在兩裡外的一片小樹林裡。
戰馬打了個響鼻，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
裴元慶把那兩隻八棱梅花亮銀錘取下來。
順手掛在馬鞍兩邊的厚實皮褡褳上。
這大鐵鎚太沉，帶著去摸營容易弄出響動。
他整了整身上的黑色夜行衣。
趁著夜色摸到了瓦崗先鋒營的木柵欄外頭。
一隊巡邏的兵丁舉著火把剛走過去。
他雙手扒住粗糙的木頭樁子，身子往上一躥。
腳尖在橫木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就翻了過去。
落地時他在草叢裡打了個滾，連個聲音都沒出。
裴元慶貼著幾頂破舊的兵帳繞了兩個彎。
他躲開了一隊換防的衛兵。
直奔中軍最顯眼的那座牛皮大帳而去。
那帳篷裡頭亮著粗大的牛油蠟燭。
裡頭的人還沒睡。
秦瓊坐在寬大的胡床邊上。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捲髮黃的羊皮地形圖。
他那張透著黃氣的臉闆得死緊。
眼睛盯著地圖上的山包水溝出神。
程咬金提著那把車輪大的宣花闆斧。
在大帳中央來回踱步。
這大個子走得極快，踩得地上的乾草嘎吱作響。
“哥哥，你說李密這乾的是啥缺德事！”
程咬金實在憋不住了。
拿斧子柄重重搗了一下結實的地麵。
“咱們在瓦崗待得好好的，每天吃香喝辣。”
“他非得拉著十萬弟兄跑這山溝裡來蹚渾水！”
他越說嗓門越大。
“那李世民是個什麼好鳥？”
“放著大好的局麵不要，非得巴巴地跑來給李家當這出頭鳥！”
“這就叫趕著去給人家當槍使！”
秦瓊擡起頭，把手裡的地形圖摔在案幾上。
“行了，少說兩句。”
“咱們端著人家的碗，就得聽人家的令。”
話雖然這麼說。
但秦瓊這心裡頭也是堵得慌。
為了李家的私利，讓瓦崗的兄弟去填這無底洞。
這仗打得極其憋屈。
大帳的門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初秋的冷風跟著灌了進來。
裴元慶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笑，完全沒把這裡當敵營。
“兩位老哥哥，大半夜的在這發牢騷呢？”
秦瓊和程咬金聽到這聲兒，反應極快。
兩人直接從地上躥了起來。
程咬金手腕發力。
那把巨大的闆斧直接橫掃過去。
帶起沉悶的風聲。
寬大的斧刃直直卡在裴元慶的脖子前方。
隻差半寸就能切開皮肉。
秦瓊動作也不慢。
反手抄起案幾上的熟銅鐧，死死攥在手裡。
他死盯著來人，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裴三？”
程咬金兩隻牛眼瞪得老大。
“你小子不是投了那大隋的鎮北王嗎？”
“怎麼著，當了降將還敢跑回我們營盤裡來？”
他手裡的闆斧又往前遞了半分。
斧刃的寒光貼著裴元慶的喉結。
“是不是蕭靖宇派你來當細作。”
“專門跑來刺探咱們的虛實！”
裴元慶壓根就沒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脖子前麵的那把大闆斧。
他伸出手，用兩根指頭把斧麵輕輕往旁邊撥了撥。
“程大哥，你這脾氣還是這麼爆。”
裴元慶順勢拉過旁邊的一把空胡床。
一屁股坐了下去，連衣服上的土都沒拍。
“我可是來給兩位老哥哥指條活路的。”
他翹起二郎腿。
直接開口把這兩天前方的戰況抖摟出來。
“你們真以為李世民能在虎牢關裡挺得住？”
“不怕告訴你們。”
“李家那點手段在大隋麵前連個屁都不算。”
裴元慶用力拍了拍大腿。
“昨天早上，李唐那個叫段誌玄的猛將出關叫陣。”
“那小子牛氣得很。”
“被我一鎚子砸斷了精鋼長槍。”
“當場被五花大綁丟回了營裡。”
這話說完，他頓了頓，看著對麵兩人的反應。
“到了半夜，李世民派了那個侯君集。”
“帶了一千個玄甲軍死士去摸咱們後營。”
“想要搞偷襲暗殺。”
“結果呢？”
“那侯君集被燕雲十八騎砍斷了手筋。”
“連滾帶爬跑了。”
“那一千個死士，被全殲在一條廢棄的排水道裡。”
“連一個活口都沒跑掉。”
秦瓊聽到這話。
握著熟銅鐧的手不受控製地鬆了半分。
指骨的骨節都沒有剛才綳得那麼緊了。
程咬金也愣住了。
那把大闆斧慢慢垂了下去，砸在乾草上。
他們倆太清楚段誌玄和侯君集的本事了。
那都是李家花重金砸出來的頂尖武將和精銳。
這等厲害的角色。
居然被蕭靖宇輕描淡寫地給端了底朝天。
這份完全不講理的戰力。
直接在這兩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將心裡砸出了大坑。
這種壓迫感實在太強了。
讓人覺得根本沒法匹敵。
裴元慶瞅準了這個機會。
他直接把手伸進懷裡。
他先摸出那封帶著鎮北王朱紅大印的白色布帛。
接著又把那一卷印著突厥狼頭圖騰的羊皮密信掏了出來。
他站起身。
把這兩樣東西重重拍在秦瓊麵前的木案上。
“你們還覺得李世民是什麼好人？”
裴元慶指著那張羊皮密信。
“這是昨天夜裡截獲的李淵親筆信。”
“李家為了對付鎮北王。”
“許諾割讓太原以北五座城池給突厥人。”
“他們甚至答應。”
“隻要突厥派八千遊騎兵幫忙。”
“事成之後就大開邊關。”
裴元慶的聲調拔高了幾分。
在安靜的帳篷裡震得人耳朵疼。
“讓突厥的鐵騎南下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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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任那些異族隨意打草穀！”
程咬金聽見最後這三個字。
臉上的橫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大跨一步湊過去。
死死盯著那羊皮紙上的漢字看。
確認看清了打草穀那幾個字後。
程咬金氣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他掄起砂鍋大的拳頭。
一巴掌拍在麵前的木案上。
發出一聲極響的木頭斷裂聲。
結實的棗木案幾硬生生被他這一巴掌拍出了一條大裂子。
茶碗都被震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李家這幫狗雜種！”
程咬金破口大罵。
“為了爭地盤，連祖宗都不要了！”
“讓那些胡狗進關殺咱們的鄉親！”
“他們也配叫仁義之師？”
秦瓊也是把牙咬得咯咯作響。
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們兄弟倆在山東起事。
為的就是保護窮苦百姓不受當官的欺負。
一直堅守的大義。
被李家這種骯髒的交易碾了個粉碎。
現在李密居然要拉著十萬瓦崗弟兄。
去配合這種賣國賊坑害中原百姓。
秦瓊對李密這種甘願當狗的行徑。
鄙夷到了極點。
裴元慶把那封白色的布帛推到秦瓊手邊。
這是蕭靖宇寫給他們的親筆信。
“這是鎮北王給兩位的。”
裴元慶壓低了聲音。
直接點破了李密的陰險算計。
“李密那老小子的心思。”
“別人不知道，兩位還能不清楚？”
“信裡寫得明明白白。”
“明天一早，李密準會下令。”
“讓你們倆的先鋒營去打頭陣。”
裴元慶極其嘲諷地笑了一聲。
“這就是讓你們去當替死鬼。”
“蕭靖宇手裡那二十萬大軍不是吃素的。”
“大雪龍騎一個衝鋒就能把先鋒營踩平。”
“你們要是打輸了。”
“李密正好藉機定你們個貽誤軍機之罪。”
“名正言順地把你們的兵權給奪了。”
裴元慶直勾勾地盯著秦瓊的眼睛。
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別忘了。”
“當年翟讓老寨主是怎麼死的！”
翟讓這兩個字一出來。
秦瓊和程咬金覺得頭皮一陣發緊。
後背上直接冒出了一層發涼的白毛汗。
當年李密為了在瓦崗奪權。
擺下了一桌鴻門宴。
不僅把翟讓亂刀砍死。
連跟著翟讓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被清洗了大半。
秦瓊和程咬金一直防著李密這一手。
每天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現在裴元慶把這層窗戶紙一捅破。
信裡的推演條條切中李密的做事做派。
完全符合那個偽君子的陰毒性子。
他們倆對瓦崗那點僅存的情分。
在自保的本能麵前。
徹底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裴元慶見火候到了。
大聲念出了蕭靖宇開出的條件。
“鎮北王許諾了。”
“隻要兩位哥哥肯棄暗投明。”
“大隋絕不追究以前起兵造反的事。”
“你們手底下的兵權全數保留。”
“原班人馬還是歸你們帶。”
“破關之後直接加封異姓國公！”
裴元慶站直了身子。
“鎮北王是什麼人，兩位心裡有數。”
“他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這話剛落地。
大帳外頭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
幾把明晃晃的火把把帳篷外頭照得透亮。
那是李密中軍大帳的親兵傳令官。
傳令官在帳外站定。
根本沒有進來的意思。
直接高聲宣讀主帥的軍令。
“主公有令！”
“命先鋒大將秦瓊、程咬金。”
“明日破曉時分，率率先鋒軍主攻大隋中軍營寨！”
“隻能進，不能退！”
“若有違抗，按軍法從事，不得有誤！”
傳令官喊完這一嗓子。
轉身邁著快步就走了。
大帳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秦瓊和程咬金互相看了一眼。
這道要命的軍令。
跟蕭靖宇信裡的預判分毫不差。
李密這是鐵了心要借著這場仗。
把他們兩兄弟往死裡整。
程咬金一把抓過那把大闆斧。
斧柄在手裡捏得哢哢作響。
“反了！幹他孃的！”
他壓著嗓子低吼了一聲。
“他李密不給咱們留活路。”
“咱們還給他賣哪門子命！”
秦瓊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
動作極快地把案幾上那封帶著鎮北王大印的密信折了起來。
然後小心地塞進了自己貼身的皮甲裡。
他把手裡的熟銅鐧重新掛回腰帶上。
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元慶。
“回去告訴鎮北王。”
秦瓊的聲音極其低沉果斷。
“這樁買賣，我們兄弟倆接了。”
“明天破曉。”
“咱們先鋒營絕不動刀兵。”
“大軍到了陣前直接倒戈。”
裴元慶咧開嘴大笑起來。
他知道自己這趟活兒幹得漂漂亮亮。
“兩位老哥哥痛快！”
他抱了抱拳。
“我這就回去復命。”
“明天大營門前，我接兩位回家！”
裴元慶沒有多留。
轉身掀開門簾沒入外麵的黑夜之中。
秦瓊和程咬金站在大帳裡。
他們明白。
瓦崗寨十萬大軍的軍心。
在這個晚上已經被徹底挖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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