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中軍大帳的門簾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蕭靖宇坐在寬大的木案後麵。
他手裡拿著昨夜繳獲的那張羊皮密信。
手指在突厥語的落款處反覆摩挲。
燕一從外麵大步走進來。
他走到木案前方單膝跪地。
“主公，前線遊動哨傳回確切訊息。”
“虎牢關方圓百裡的幾個大州縣，全空了。”
燕一把頭低下去幾分。
“商鋪門闆全上了鎖，官道上連個行腳商販都找不見。”
“當地的百姓拖家帶口，連夜全躲進深山裡去了。”
蕭靖宇把羊皮密信放下。
魏書玉抱著幾卷沉重的竹簡匆匆走進大帳。
他額頭上全都是細密的汗珠。
竹簡被他費力地攤開在木桌上。
魏書玉大口喘著粗氣。
“王爺，出大問題了。”
“李世民聯合洛陽那邊的關隴門閥，下了死命令。”
“他們搞起了極其徹底的堅壁清野。”
魏書玉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帶不走的糧草被門閥私兵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沿途村鎮的水井全被填進了大石頭和死豬。”
“那些私兵還在到處散佈流言。”
魏書玉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說。
“他們說王爺是屠城劫掠的殺人狂。”
“周邊百姓信了這些鬼話，才全都逃進山裡保命。”
站在案幾側麵的長孫無垢捏緊了手裡的毛筆。
她原先定好的就地徵調糧草計劃，這就徹底黃了。
魏書玉把手指重重戳在木質沙盤的幾個州縣位置上。
“王爺，咱們雖然帶著那高產的神種。”
“但這幾天滴雨未下，水井又全被毀了。”
“連灌溉的水都找不出一滴來。”
他指了指大營後方馬廄的方向。
“大雪龍騎那一萬匹戰馬，每天要吃掉海量的草料。”
“現在的儲備頂多撐五天。”
魏書玉臉色發白。
“要是這麼僵持下去，戰馬肯定得大麵積掉膘。”
“十萬江淮降軍剛穩住，再斷了水糧，準會出大亂子。”
幾個守在帳外的驍果軍偏將走了進來。
他們聽到了魏書玉的彙報。
這些在沙場上不怕死的漢子，這會兒全都變了臉色。
打仗最怕的就是這種軟刀子割肉。
一個偏將往前邁了一大步。
“王爺，咱們不能在這乾耗著。”
“要不讓大軍後退五十裡。”
“去找那些沒被門閥禍害過的地方補給水源。”
這話一出來，大帳裡氣氛變得極其壓抑。
大軍剛剛在夜戰裡打了個大勝仗。
這一退，剛剛高漲的士氣就會大受打擊。
蕭靖宇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密信。
他把密信重重拍在木桌上。
木案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上麵擺著的幾個粗瓷茶碗跟著跳動了一下。
“長孫無垢，你過來。”
蕭靖宇的聲音傳遍整個大帳。
長孫無垢走到沙盤跟前。
蕭靖宇指著代表虎牢關的那個大紅旗。
“李世民這是想用門閥的底蘊，活活卡死咱們二十萬大軍的脖子。”
長孫無垢低頭看著沙盤上空空蕩蕩的州縣標記。
她擡起頭看向蕭靖宇。
“王爺，要破這個局，必須把逃走的民心拉回來。”
蕭靖宇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扔在案幾上。
“本王這就把李世民的底褲全扒下來。”
他看著帳內的眾將領。
“門閥想用流言嚇唬人，本王就用實打實的利益把百姓砸回來。”
蕭靖宇指了指外麵站崗的傳令兵。
“去把隨軍的幾十個工匠全叫來。”
“把這封李世民勾結突厥的密信，連夜雕刻在木闆上。”
“給本王印上一萬份大告示。”
他轉頭看向長孫無垢。
“你馬上起草一份分田減賦的新政佈告。”
“就寫清楚，隻要歸順大隋。”
“每家每戶按人頭，分發被門閥兼併過去的荒地。”
“往後三年的賦稅全免。”
蕭靖宇的食指敲打著桌麵。
“凡是回來的百姓，當場按戶籍發給土豆和紅薯良種。”
長孫無垢聽完這話，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生在關隴世家，最清楚土地意味著什麼。
幾百年來，從沒有哪個當權者敢直接把土地分給最底層的泥腿子。
更別提還要倒貼高產的作物種子。
長孫無垢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在案幾上鋪開麻紙。
毛筆在紙上快速遊走。
一份文采飛揚又極其直白的新政佈告很快寫好。
蕭靖宇下達了將令。
一萬大雪龍騎分出十支百人小隊。
重騎兵們把印好的佈告捲成筒背在身後。
大營外頭排起了一長溜的牛車。
幾十輛大車上裝滿了黃澄澄的土豆和紅薯。
車軲轆壓在幹硬的黃土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長孫無垢站在大營門口，看著那些運出去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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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隻手死死捏緊了寬大的衣袖。
大隋這艘船，是真的換了一種全新的開法。
重騎兵們騎著高頭大馬奔赴四周空蕩的州縣。
馬蹄聲打破了廢棄村鎮的死氣沉沉。
白紙黑字的大佈告被貼在了城門樓子和村口的土牆上。
有幾個躲在附近山林裡挖野菜的半大孩子，偷偷溜下山。
他們不識字，但認識那些裝在麻袋裡的糧食。
大雪龍騎的士兵直接塞了幾個紅薯在孩子們懷裡。
訊息順著山間小道傳遍了周圍的深山老林。
躲藏在山洞和窩棚裡的百姓全都坐不住了。
“大隋的官軍真不殺人，還送白胖的糧種！”
“他們連門閥老爺佔去的地都要分給咱們！”
人群裡識字的落魄書生念出了另一份佈告的內容。
李唐勾結突厥人，要放那些胡人騎兵南下打草穀。
這個訊息就像是在乾柴堆裡扔了個火把。
百姓們對關隴門閥的最後一點敬畏全被燒沒了。
中原人最恨的就是放胡人進關的賣國賊。
半天時間都不到。
大批大批的百姓互相攙扶著走下山。
通往各個村鎮的土路上擠滿了回家的平民。
十幾個麵板曬得黝黑的老農，主動找到了巡邏的大雪龍騎。
他們跪在戰馬前麵，用手指著虎牢關側麵的大山。
“軍爺，咱們知道那些門閥老爺躲在哪！”
“他們建了三個大塢堡，牆比縣城還高。”
“咱們親眼看著他們把大車大車的糧食全拉進地下糧庫了！”
帶隊的大雪龍騎百夫長立刻讓人拿來炭筆和牛皮紙。
老農們憑著記憶，歪歪扭扭地畫出了塢堡的準確位置。
甚至連運糧的暗道口都標記了出來。
圖紙被快馬加鞭送回中軍大帳。
長孫無垢拿著炭筆，在沙盤上精準地畫出三個黑圈。
李世民靠著門閥苦心佈置的堅壁清野防線。
就這樣被底層百姓從內部活生生扯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蕭靖宇提起放在旁邊的霸王破陣戟。
他大步跨出軍帳，翻身騎上踢雲烏騅。
這匹黑色的戰馬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嘶鳴。
“裴元慶，帶上三千重騎！”
蕭靖宇手裡的霸王戟往前一指。
“跟本王去端了那些門閥的狗窩！”
裴元慶手裡提著兩隻八棱梅花亮銀錘，樂得合不攏嘴。
“好嘞大哥，砸門這活兒我最拿手！”
三千大雪龍騎跟在主帥身後，像一股黑色的洪流衝出大營。
距離大營最近的一處塢堡建在一個半山腰上。
塢堡的外牆全是青磚壘砌，比普通的城牆還要厚實。
兩扇包著厚重鐵皮的大木門緊緊關閉。
城頭上的門閥私兵看著衝過來的重騎兵，拉開了手裡的強弓。
幾十支羽箭射在重騎兵的亮銀鎧甲上，全都被彈開了。
裴元慶催動胯下戰馬，一個人沖在最前麵。
他衝到鐵皮大門跟前，戰馬前蹄高高揚起。
裴元慶借著馬匹下落的力道，兩隻銀錘重重砸向大門。
幾千斤的力道集中在錘麵上。
包著鐵皮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破裂聲。
粗大的木質門軸直接崩成了幾截。
大片大片的木塊和生鐵碎片朝塢堡裡麵亂飛。
兩扇大門直接塌在地上，砸起漫天的黃土。
門閥私兵嚇得扔了手裡的弓箭往後院跑。
重灌騎兵的鋼鐵洪流碾壓進塢堡內部。
這種堅固的私人堡壘在正規軍麵前脆弱得像層窗戶紙。
另外兩處塢堡也在不到一個時辰內被推平。
蕭靖宇跳下戰馬，一腳踢開後院地窖的千斤石門。
幾個隨行的士兵舉著火把走下去。
火光把寬闊的地下空間照得清清楚楚。
堆積如山的陳糧用防潮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成捆成捆的上好草料整齊地碼放在靠牆的位置。
另一邊的木架子上還放著一捆捆打造精良的狼牙箭。
這些門閥平時搜刮的家底，全成了大隋的戰利品。
裴元慶抓起一把草料聞了聞。
“大哥，這草料裡還摻了豆子，比咱們自己的都好！”
蕭靖宇把大戟杵在石闆上。
“全數裝車，一粒米都別留給他們。”
一輛接一輛的運糧牛車從塢堡裡駛出。
長長的車隊連成了一條看不到尾的長龍。
黃昏時分，車隊源源不斷地駛回大隋中軍大營。
魏書玉帶著十幾個書記官站在空地上清點物資。
他手裡的毛筆在竹簡上飛快地記錄。
一長串龐大的數字躍然於竹簡之上。
筆尖在末尾劃出一道彎曲的墨跡。
魏書玉手直哆嗦。
“王爺，這三家塢堡抄出來的糧食，整整有一百萬石！”
“加上那些草料，足夠咱們二十萬大軍放開肚皮吃上幾個月了！”
全軍將士看著塞滿幾個營區的精糧和草料。
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拿空碗敲擊盾牌的聲音連成一片。
困擾大軍的補給難題被解決。
蕭靖宇提著大戟走上高高的點將台。
他站在最高處，俯視著下方連綿不絕的軍帳。
遠處的虎牢關依舊高高聳立在山川之間。
洛陽城裡那些人的算計已經成了笑話。
二十萬大隋將士的目光全都匯聚在這個黑甲武將身上。
軍心前所未有地牢固。
長孫無垢站在點將台的台階下方。
她看著上麵那個男人，知道這座天險很快就要換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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