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風裹著火焰,順著窄巴巴的水道往裡頭猛灌。
二十艘火船排成一條線,船上堆的枯枝幹柴燒得劈啪直響,甲板上的猛火油桶被火烤得滋滋冒泡,一股焦糊味兒裹著鹹腥的海風撲過來,熏得崖壁上的守軍直皺眉頭。
火光把灰撲撲的崖壁照得通紅,連翻上來的海浪都變了顏色,浪頭砸到礁石上,濺起來的水花裡頭都夾著火星子。
崖壁後頭石砌掩體裡,登州守軍的弓弦已經拉滿了,箭頭上蘸的火油在火把上燎得直冒煙,士兵們攥弓的胳膊抖個不停。
“將軍,放箭吧,再不放火船就衝進來了——”一個隊正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李秀寧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拉弦的手腕。赤色軟甲上落了一層火星子,她眼都沒眨,盯著水道裡越來越近的火船:“慌什麼。不到觸發位置,誰都不許動。”
她掃了一眼水麵上那些混在浪頭裡幾乎看不見的黑漆浮標,手指在橫刀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百二十顆水雷,是她手裡頭唯一能擋住這波火攻的家底,早一步動,全白瞎了。
士兵們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把弓弦鬆了回去,眼珠子死死釘在那片越逼越近的火海上。
就在這當口,沖在最前頭的那艘火船猛的一頓。
這條船是沈鶴專門加了重的,船底壓了滿艙碎石,吃水比別的火船深出將近兩尺,船頭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個黑漆漆的浮標。
水底下,連著浮標的麻繩一下子繃緊,銅管裡的燧石被這一撞狠狠磕到了一塊兒,火星子躥了出來。
密封鐵桶裡的引信燒進了火藥顆粒堆裡,也就一個呼吸的工夫,桶裡頭塞得滿噹噹的黑火藥全著了。
“轟——”
一聲炸響在窄水道裡炸開來。
一根水柱從水底下衝上天,少說十來丈高,直接把那條火船的船頭給頂離了水麵,整條船差點豎起來。厚實的船底板子在這一下裡碎成了渣,木屑裹著燒著的火油漫天飛。
船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被水柱掀飛出去,啪的一聲拍在水麵上,後半截拖著滿船的火頭直接栽進了海底。
甲板上的猛火油被這麼一炸徹底點著了,順著水麵鋪開來,水道入口眨眼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熱浪撲上崖壁,士兵們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臉被烤得生疼。
後麵跟進的火船根本沒地方躲。
水道兩邊全是暗礁,前麵的船炸成了碎片,燃著的殘骸堵了小半個航道,後麵的船要麼跟著往裡撞,要麼拐彎撞礁石沉底,沒有第三條路。
第二艘火船的底板刮上了水下的鐵桶,又是一聲悶雷般的炸響。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連環爆炸在窄水道裡一個接一個的炸開,響聲連成了片,蓋過了海浪聲和風聲。
水底下的火藥桶一個接一個被引爆,水柱一道接一道往天上躥,碎木頭、斷船板、燒著的油布夾著火星,跟下雨一樣砸向兩邊崖壁和水麵。
崖壁上的守軍死死趴在掩體後頭,被震得耳朵嗡嗡叫,胸口跟著一下一下的發悶。
小半炷香的工夫,二十艘火船,十四艘在雷區裡炸了個稀碎,一塊整板子都沒剩。
剩下六艘為了躲前麵的殘骸,舵手拚了老命打方向,結果一頭懟上了水道兩側的暗礁,船底被礁石豁開了大窟窿,擱淺在淺灘上挪不了窩,隻能幹看著火把整條船吞了,燒得劈裡啪啦直響。
沈鶴費了多少心思攢出來的先鋒火攻陣,被這一片藏在水底下的鐵疙瘩,連鍋端了。
“成了,炸了,全炸了——”
崖壁上的守軍先愣了愣,緊跟著炸了鍋。有人把弓扔在地上蹦了起來,有人扯著嗓子叫喚,吼聲在海灣裡來回撞。
可站在掩體最前頭的李秀寧,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抬手擦掉臉上濺到的火星子,拿起掛在腰上的單筒千裡眼,鏡筒擰了擰焦距,目光穿過漫天的黑煙和火頭,死死盯住了水道外麵海上那六十艘真正的主力戰船。
火船就是個開路的,這些纔是沈鶴手裡真正要命的東西。
她太明白了,剛才那一通炸不過是個開場,正經硬仗,這才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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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海,主艦船頭。
沈鶴看著水道裡那一片燃燒的殘骸和衝天的煙火,手指攥著船舷的木欄杆,攥得骨節哢哢響,一巴掌拍了下去。
“哢嚓”一聲,手腕粗的硬木欄杆被他生生拍斷,木渣子崩了一地。
“好個李秀寧。好個水雷陣。”他咬著後槽牙往外擠字,眼角的肉一抽一抽的。
但他的腳沒挪窩,身子沒晃,腦子更沒亂。
在海上漂了二十年,從太湖邊上的小水匪混到東海說一不二的角色,什麼浪頭他沒扛過?火攻吃了虧又怎樣?隻要主力艦隊還在,登州跑不了。
他眯著眼盯了那片窄水道十幾息,就把這水雷陣的底細看了個七七八八。
“這東西隻能釘在水深夠的窄道裡,靠固定深度的機關觸發才能炸。”沈鶴嗤的一聲冷笑,一把扯過身邊的傳令兵,“打旗語,全艦隊右滿舵,降一半帆,繞開正門水道,轉南邊的淺灘。”
傳令兵一愣:“大當家,南邊是淺灘,大船吃水深,容易擱——”
“擱淺?”沈鶴一腳踹在他腿上,“擱了正好。沖灘,讓弟兄們跳下去直接上岸。老子看她那水雷能不能埋到沙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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