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半月後。
海風從灘塗上刮過來,揚起一層細沙。
三千名船匠蹲在地上啃乾糧,佔滿了龍江船廠舊址的空地。
這幫人是李秀寧從江南各州府一個個挖來的,有些是官府船塢退下來的老師傅,有些是沿海漁村裡給人修了一輩子船的手藝人。
來的條件隻有一個——工錢翻三倍,管吃管住。
李秀寧站在新搭的高台上,赤色軟甲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
手裡攥著一根監工用的竹尺,腳下踩著一張鋪滿整張長桌的圖紙。
圖紙上畫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都是蕭靖宇親手交到她手裡的。
她看了七遍,每看一遍,心裡就多一層震動。
十八丈長的戰艦,蒸汽動力,水密隔艙,雙舷各十門火炮。
這玩意兒要是造出來,整個東海就是華夏的內湖。
“都吃完了?”
李秀寧的聲音從高台上壓下來,底下三千號人收了碗筷,仰頭往上看。
“今天把規矩立了,往後就按這套來。”
竹尺敲了敲桌麵上的圖紙。
“從前造船,一個老師傅領幾個徒弟,從砍木頭到刷桐油,啥都乾。一條船造下來,少說一年半載。”
底下幾個鬍子花白的匠頭互相瞅了一眼,點著頭。
沒錯啊,祖祖輩輩都是這麼乾的。
“從今天起,這套廢了。”
匠頭們的腦袋不點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匠頭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綳得老粗。
“李將軍,老漢造了四十年船,這手藝是我爹傳給我的,我爹的手藝是我爺爺傳的——”
“你爺爺造的船能裝火炮嗎?”
李秀寧一句話堵回去,老匠頭嘴巴張著,沒話了。
“整條船拆成十二道工序,每道工序一組人。”
竹尺往圖紙上一拍,一個工序一個工序往下點。
“第一組,專砍太行山的老橡木,別的不管。”
“第二組,蒸汽烘乾,就守著烘乾窯,把木料水分逼到一成以下。”
“第三組,削龍骨。第四組,拚水密隔艙。第五組……”
一路點到第十二組,每一組幹什麼,跟誰配合,出了問題找誰,說得明明白白。
底下的匠頭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寫著兩個字——胡鬧。
一條船十二撥人分著造?龍骨跟船板的接縫對不上怎麼辦?誰來拿總?
嗡嗡的議論聲起來了。
李秀寧沒急著壓,轉頭朝高台後麵一揮手。
四名衛兵抬著兩口大木箱走上來,“砰砰”兩聲擱在地上,箱蓋掀開。
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日頭一照,晃得人眼皮子直跳。
“三倍工錢,按月發。乾滿一年,另有賞銀。”
李秀寧拿竹尺指了指那兩箱銀子。
“有本事的匠人,朝廷不會虧待。但規矩就是規矩。”
“誰覺得這法子不行,銀子不要了,現在就走,路費我出。”
“誰留下來,就按我說的乾。”
場麵安靜了。
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匠頭盯著銀錠看了五六息,把袖子一擼,蹲回地上了。
沒人走。
三倍工錢。這年頭,命都賣得。
李秀寧收了竹尺,從高台上跳下來,大步朝船廠後方走去。
後方的地盤更大。
兩排青磚砌的工坊剛剛竣工,黑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順著海風往東飄。
左邊那排是鍊鋼坊,從洛陽調來的轉爐技術在這兒落了地,梨形爐子比洛陽的小一號,但一天也能出八千斤精鋼。
右邊那排是蒸汽機組裝車間。
長安皇家科學院派來的十二名技師蹲在車間裡,正在組裝戰艦專用的船載蒸汽機。
零件從長安運來,在這兒拚裝除錯。
車間外麵,鐵鉚釘一筐一筐往海灘方向搬。
木材加工區的鋸聲和鍊鋼坊的爐火聲攪在一起,吵得腦仁疼。
兩條生產線,一條吐木料,一條吐鋼鐵,在海灘上匯合。
第一條龍骨已經架起來了。
十八丈長的老橡木主龍骨橫在船台上,兩側支撐的木架子有三層樓高。
李秀寧走到龍骨跟前,伸手拍了拍木頭表麵。
烘乾處理過的橡木,硬度驚人,指節敲上去,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她沒說話,在龍骨旁邊站了很久。
這東西從一根木頭變成一條戰艦,還需要時間。
但時間,夠不夠?
——
琉球群島。
離登州兩千裡外。
一處被礁石圍出來的天然海灣裡,八十艘戰船擠擠挨挨地泊在一起。
最大的那條是雙層甲板的主艦,船身刷了黑漆,桅杆上沒掛旗。
主艦的船艙裡點著六盞鯨油燈,艙頂發黃。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海圖前麵,手裡捏著一枚金餅來回翻轉。
金餅是遼東出的,一麵刻著高句麗的鳥紋,另一麵刻著重量——五兩。
這種金餅在中原市麵上見不著,隻在高句麗王宮和幾個特定的走私渠道裡流通。
沈鶴。
太湖沈氏的旁支子弟,二十年前因為族內爭產被趕出家門,跑到海上混了半條命,如今手底下攢了五千多號人,八十條船,在東海說話比官府管用。
高句麗、百濟、倭國跟中原之間的走私生意,有一半要從他手上過。
每過一船貨,他抽三成。
這門生意養肥了他,也把他跟淵蓋蘇文綁在了一根繩上。
金餅被他“啪”地拍在海圖上。
“你瞧瞧,登州。”
對麵坐著個留八字鬍的倭國浪人,肩上斜挎著武士刀,正拿刀鞘敲自己的膝蓋。
沈鶴一根指頭戳在海圖上登州的位置。
“華夏那個姓蕭的皇帝,在這兒建船廠。”
“三千匠人,還從洛陽運了鍊鋼爐過去。”
“你知道他要造什麼?”
浪人搖頭。
“戰船。”沈鶴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架在桌麵上。
“不是普通的戰船,是一種能燒火跑的鐵殼船。”
“我的人從船廠偷出來半張草圖,雖然看不全,但光那龍骨的尺寸——十八丈。”
浪人停下了敲膝蓋的動作。
十八丈。他雖然不懂造船,但知道這個長度意味著什麼。
整個倭國水師最大的船,也才十二丈。
“這種船要是造出來,”沈鶴的聲調往上拔了一截,“我在東海的買賣就全完了。”
“你們倭國跟高句麗的聯絡線也得斷。淵蓋蘇文從遼東往外運金銀鐵礦石走的是我的船隊,船隊沒了,他拿什麼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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