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回朝的隊伍拉了幾十裡長。
華夏戰旗打頭,神機營和大雪龍騎走中間,後頭是望不到尾的輜重車隊,還有那輛裝著頡利的生鐵囚車。
大軍沒走來時那條急行軍的路,改走代州、朔州一線的官道。
突厥南下的時候,這一帶首當其衝。
隊伍進了代州地界。
蕭靖宇坐在踢雲烏騅背上,沒什麼表情。
原先還算熱鬧的城鎮,隻剩了一片爛攤子。
城牆垮了大半截,民房的屋頂沒了,燒焦的房梁歪斜插在瓦礫堆裡。
街麵上沒有炊煙,沒有狗叫,整個鎮子死寂一片,就剩大軍經過時的馬蹄聲和車輪軋碎石的聲響。
路兩邊,陸陸續續有人從土洞和地窖裡鑽出來。
裹著破爛麻片,瘦得肋骨根根可數,頭髮打著結,亂蓬蓬頂在腦袋上。
眼窩凹下去,目光空蕩。
就那麼杵在路邊,看著這支從北麵開回來的大軍。
不歡呼,也不跑,呆愣愣的。
秦瓊騎在馬上,雙鐧攥得指頭髮白,腦袋擰到一邊,不忍心再往下看。
“畜生……”
裴元慶低聲罵了一句,掄起拳頭砸在自己大腿甲上,鐵甲嗡嗡響。
蕭靖宇抬了抬手,隊伍停住了。
翻身下馬,走向路邊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懷裡箍著個五六歲的丫頭,女娃滿臉泥垢,兩隻大眼珠盯著烏騅馬,身子往她爹懷裡縮。
蕭靖宇從懷裡摸出一塊麥芽糖,那是出發前長孫無垢塞給他的,遞了過去。
女娃又往後縮了縮。
男人嘴唇哆嗦著,嘴巴張了幾下,發不出聲。
“傳朕旨意。”
蕭靖宇的聲音沿著隊伍傳了出去。
“全軍就地紮營,開倉放糧。”
“繳獲的突厥牛羊分給沿途百姓,一戶一頭羊,五戶一頭牛。”
指了指那些被馬蹄踩得稀爛的田地。
“按戶重新登記造冊,每戶分田五十畝,免賦三年。”
傳令兵把命令一遍遍喊出去。
路兩邊那些空蕩的眼睛裡,總算有了一絲變化。
一個鬚髮全白的老頭,拄根木棍,從人堆裡擠了出來。
身後跟著個同樣乾瘦的少年,大概是孫子。
老頭走到蕭靖宇跟前,腿一彎,跪了下去。
額頭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響。
少年跟著跪下,學爺爺的樣子磕頭。
蕭靖宇彎腰去扶。
老頭身上那件爛短褂滑下來,後背露了出來。
三道又深又長的鞭痕,從左肩拉到右腰,傷口已經變了黑。
突厥騎兵的馬鞭抽的。
扶著老頭的手僵在半道上。
沒再開口,轉身走到一輛糧車邊,親手扛下一袋五十斤的麥子,一步步走回來,擱在老頭麵前。
“老鄉,糧食拿著。”
“回家,好好活。”
老頭仰起臉,渾濁的老眼裡淌下兩行淚,喉嚨裡嗬嗬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抱著那袋糧食,把臉埋進去,哭出了聲。
一個人的哭聲帶動了所有人。
路兩旁上千號活下來的百姓,齊刷刷跪倒在地。
哭的不是得救,是這些日子裡憋著的苦頭和絕路,終於找到了地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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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大軍在代州城外的廢墟邊紮了營。
中軍帳裡火盆燒得旺,但帳內沒人吭聲。
秦瓊、裴元慶、李秀寧、魏書玉,幾個核心人物圍坐著,各自低著頭。
白天看到的那些場麵,擱在誰心裡都不好受。
“仗打贏了,可老百姓過成了這副德行。”
蕭靖宇先開了口,嗓音壓得低。
“朕這個皇帝,做得不到位。”
秦瓊腦袋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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