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盪裡,江風吹過,高過人頭的蘆葦稈發出沙沙的聲響。
水汽很重,混雜著江水的腥味和淡淡的血氣。
數百名殘存的娘子軍士兵結成一個殘破的圓陣,將李秀寧死死護在中央。她們手裡的兵器大多捲了刃,身上鮮紅的鎧甲沾滿了泥水和血汙,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決絕。
蕭靖宇踏著泥濘的沙地走來,沉重的戰靴踩在濕軟的地麵上,卻沒有陷下去半分。
他停在十步之外,身後沒有任何隨從。
一個人,麵對著數百名殺氣騰騰的精銳。
“降了吧。”
蕭靖宇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任何勸降的意味,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李秀寧手裡的亮銀槍,槍頭在剛才的撞擊中已經斷掉半截,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槍桿。她用斷槍撐著地,勉強站直了身體。
“蕭靖宇,你這助紂為虐的國賊!”李秀寧的聲音因為力竭而有些沙啞,但骨子裡的那份驕傲沒有半分減損。“我李家順應天命,伐無道,救蒼生!你卻為楊廣那昏君賣命,手上沾滿了天下義士的血,你纔是真正的屠夫!”
蕭靖宇扯了扯嘴角,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哼。
李秀寧被這聲輕蔑的響動徹底激怒。
她大喝一聲,雙手握緊斷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槍桿帶著風聲,直刺蕭靖宇的心口。
這是搏命的一擊。
蕭靖宇沒動。
他甚至連那桿立在身旁的霸王破陣戟都沒有去碰。
就在那斷裂的槍桿即將觸及胸甲的剎那,他單手探出,五指如鐵鉗,精準地捏住了槍桿的末端。
槍桿上傳來的巨力,沒能讓他的手臂晃動分毫。
李秀寧漲紅了臉,試圖把兵器往前再送一寸,可那槍桿像是被焊死在了半空中。
蕭靖宇看著她,五指發力,輕輕一折。
哢嚓!
堅硬的白蠟木槍桿發出一聲脆響,應聲而斷。
他隨手將半截斷槍扔在地上。
李秀寧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滿臉都是無法接受的震撼。
蕭靖宇從懷裡掏出那捲帶著血跡的羊皮密信。
羊皮卷帶著風聲,摔在李秀寧腳下的泥水裡,濺起幾點汙濁的水花。
“看看你那順應天命的父兄。”蕭靖宇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看看他們為了自家的皇位,把什麼東西賣給了北邊的突厥人。”
李秀寧手指發顫,她撿起那捲沾滿泥汙的羊皮信。
展開。
上麵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父親李淵的親筆字跡。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眼底。
當看到信末那句“事成之後,開邊關,任由突厥鐵騎南下打草穀”時,李秀寧的呼吸停頓了半拍。
“打草穀”三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碎了她腦子裡那根名為“信仰”的支柱。
她出身將門,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三個字背後代表著什麼。
那是焚毀的村莊,是流離失所的百姓,是無數被當作戰利品擄走的漢家兒女。
“假的……這一定是偽造的!”
李秀寧的聲音變得尖利,她猛地站起身,將羊皮信撕得粉碎。“我父親絕不會幹出這等賣國求榮的無恥勾當!”
蕭靖宇沒有跟她爭辯。
他隻是從懷裡又摸出幾樣東西,一件件扔在李秀寧的麵前。
一方用紅泥拓印下來的李家家主私印印文。
幾份由被生擒的突厥聯絡官畫押按印的供詞。
鐵證如山,堵死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退路。
李秀寧看著地上的那些東西,身體不受控製地晃動起來。
她為之奮戰,為之流血,甚至不惜犧牲性命的“大義”,原來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骯髒的交易。
哇的一聲。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那片泥濘的土地。
信仰崩塌帶來的巨大衝擊,讓她心脈受損。
周圍的娘子軍士兵騷動起來,幾個親衛下意識地想衝上來。
李秀寧抬起手,製止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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